黄学胜 | 马克思对蒲鲁东无政府主义思想的批判及其意义
黄学胜◆文
现有对马克思与蒲鲁东的思想关系研究还有深入拓展的必要，宜在无政府主义的语境中定位蒲鲁东及其思想，并在更广阔的启蒙政治哲学和马克思思想发展的总体语境中来理解两人的关系。马克思对蒲鲁东无政府主义思想的批判体现在理论基础、思想路线、政治路线等各方面，是历史唯物主义和科学社会主义与历史唯心主义和空论的资产阶级社会主义、无产阶级立场和小资产阶级立场、社会革命和社会改良、“人类社会”与自由社会等的区分。这种定位和理解有助于把握蒲鲁东的整个思想及其基本性质，也更有助于反过来证明历史唯物主义和科学社会主义的真理性，从而为21世纪的人类解放道路提供原则启示。
——黄学胜
一、现有研究及其拓展
近年来一批青年学人的崛起使马克思与蒲鲁东思想关系的研究受到了较多关注，但考虑到无政府主义正是蒲鲁东自己的思想定位，其思想对后世也产生了广泛影响，有必要在无政府主义语境中理解和定位蒲鲁东的思想及马克思对这一思想的批判和区分。这又应置于启蒙政治哲学和马克思思想发展的总体语境来把握。马克思和蒲鲁东都不满于启蒙之后的社会现状，并执着追求启蒙之自由、平等和社会正义理想，都提出了一套有内在逻辑的思想整体。不过，蒲鲁东属于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政治思想的分支或余波，停留于抽象的人性标准或原则和对社会历史的唯心主义阐释，走向了无政府主义。马克思作为启蒙及其政治哲学的批判和推进者，则将人性或原则拉回其尘世根基，实现了对社会历史的唯物主义阐释，走向了科学社会主义。马克思对蒲鲁东的批判与区分全面体现在理论基础、思想路线、政治路线等各方面，是历史唯物主义和科学社会主义与历史唯心主义和空论的资产阶级社会主义、无产阶级立场和小资产阶级立场、社会革命和社会改良、“人类社会”与自由社会等的区分。
二、蒲鲁东无政府主义思想的核心要义
马克思与之展开思想对话的无政府主义者主要是施蒂纳、蒲鲁东和巴枯宁。施蒂纳属于个人主义的无政府主义，巴枯宁属于集体主义的无政府主义者，蒲鲁东则介乎二者之间，被马克思和恩格斯称为“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是最为关键和重要的无政府主义者。施蒂纳以自己的“唯一者”哲学为思想基础，蒲鲁东则将卢梭、傅立叶、康德、黑格尔、古典政治经济学和社会主义传统等相关资源杂糅在一起，其理论基础并不牢固，始终维护的是小地产和小手工业者的利益。
（一）以先验的自由观和抽象的人性论为思想根据
蒲鲁东把个人的自由视为至高无上的原则，热烈拥护“平等”和“正义”原则，认为社会、正义和平等是三个相等的名词，可以互相解释和代替使用。自由的社会就是正义和平等或永恒公平的社会。蒲鲁东忌惮集体主义的权力，主张自由社会只能作为自由的人的公仆而不是主人才能存在。为此，他明确反对一切形式的国家或政府，反对一切形式的民主和大众权力机构，呼唤以个性和自治为基础且能最大程度实现人的自由的无政府主义的社会状态，且认为人类社会历史是逐步缩小权威、扩大自由，进而通向无政府社会状态的历史。这样，他把个人的自由推到了极致，把政府的作用缩小到了最大限度乃至最后消失，以一种更为纯粹和极端的方式表达了近代自由主义的基本主张。
（二）通过经济范畴的观念关系演变来演绎自由社会
蒲鲁东将经济范畴永恒化，且将这些范畴视为理性精神的外化并通过范畴观念之间演绎的辩证法即“系列辩证法”来理解社会历史的运动，认为自由社会是由经济范畴或经济力量的关系运动带来的。他反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联合原则和消灭私有制的要求，但又希望将社会主义与政治经济学结合起来，于是借用其片面理解的黑格尔辩证法来理解经济范畴及其运动。他提炼了经济进化矛盾体系的十个方面即分工、机器、竞争、垄断、国家或税收、贸易平衡、信贷、私有、共产主义、人口，认为每一个范畴里都有两个彼此对立并相互斗争的观念，观念的斗争引出作为合题的新的范畴，新范畴又挑起新的观念斗争，从而又引出新的合题，范畴的演变就是日益走向合题进而走向更高阶段的人类社会历史的过程。按此方法，他再现了黑格尔的唯心史观，把社会历史运动变成了经济范畴重组的历史。
（三）在道路上主张改良，反对革命，在未来社会组织上力求通过合作和契约来建立以家庭为基本单元的自由社会
蒲鲁东把真正的现实的矛盾运动变成了观念的运动，范畴变成了真正动力，因此他敌视一切政治运动，鼓吹政治冷淡主义，力图使无产阶级厌弃革命行动，实现与资产阶级的“和解”。他认为重要的是经济关系的改革，非政治变革，是分配领域，非生产领域的变革。他还主张英雄史观，向往由小农和小手工业者组成的联合体。为此，他反对特权和垄断，主张成立作为自治机构而非国家机构的国民银行，发放无息贷款，各成员根据“自由契约”来建立新社会。蒲鲁东本质上是把家庭作为自由社会的基本单位，强调个人和家庭的独立自主，主张社会成员之间的协作和订立“自由契约”，最终实现个体生产者根据其劳动所创造的价值进行自由交换，从而充分实现一个个人自由和自治的新社会。
三、马克思对蒲鲁东无政府主义思想的批判
马克思对蒲鲁东思想的批判和清理是马克思对其同时代人多次重复批判的继续。蒲鲁东基于抽象的人性论和先验的自由观的思想基础所展开的批判，本质上未真正超出青年黑格尔派以及黑格尔哲学的唯心主义限制，是与历史唯物主义和科学社会主义的立场和观点明显相左的。马克思认为，为使对社会历史的科学阐释和对资本主义私有制的科学批判得以生根发芽并由理论变成现实，须对蒲鲁东思想展开深入的批判与清理。
（一）批判蒲鲁东无政府主义的思想基础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实现了对理性主义哲学的突破，创立了以实践活动为根据的新唯物主义，认为历史的前提是现实的诸个人及其活动，是现实的诸个人通过他们的活动创造了人类社会历史和各种社会关系，人性、各种范畴观念都受社会存在的制约并随着社会存在而发生变化，历史背后的动力是现实的诸个人的生产实践活动，而不是理性精神或抽象原则。抽象原则不是永恒不变的，应回到具体的社会历史语境中才能得到真正的理解。自由原则和正义、人性、善等价值一样，都有其尘世根基，建立在特定的社会生产方式基础上，会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而不断发展。社会历史也不是原则的实现，而是有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自身运动和发展进程。
（二）批判了蒲鲁东经济范畴运动的唯心主义性质及其方法论
蒲鲁东停留于经济范畴的观念运动来理解不同的时代，根据“好”“坏”两方面来理解经济范畴及其运动，这是一种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思维方式，既未真正理解社会历史的运动也未真正理解黑格尔的辩证法。马克思则站在历史唯物主义立场上，认为经济范畴建立在生产方式基础上，不过是生产方面的社会关系的理论表现或抽象，受到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的影响和支配，是生产方式的改变而使范畴发生改变，范畴观念只是历史的暂时的产物，现实的诸个人（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剧作者和剧中人。范畴体现了特定的社会生产关系，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范畴体现的就是劳动与资本的矛盾运动关系，对资本主义的真正批判应是揭示劳动与资本的矛盾运动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而不能如蒲鲁东那样将现实的矛盾运动视为观念的运动并简化为“好坏”“善恶”两方面的运动。
（三）在通向未来社会道路和对未来社会的基本设想方面与蒲鲁东存在差异
蒲鲁东反对一切政治活动，宣扬政治冷淡主义，诉诸于社会改良，看不到人民群众的社会历史地位，寄托于先进人物对原则的发现和理性精神的成熟，他的合作和自由契约思想也必然要求社会成员在道德上的进步，主张的是道德教育和伦理培养。此外，他是在维护私有制的前提下寄托于分配领域的改革，来寻求自由社会的实现的。马克思则认为，社会历史的发展受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支配，社会形态和时代的变革本质上是社会生产方式的变革，生产方式又决定分配方式，仅改变分配方式不能真正实现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根本超越。在现代社会，由于社会基本矛盾运动支配，无产阶级的社会革命不可避免。蒲鲁东的政治冷淡主义充当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忠顺奴仆，放弃政治斗争和社会革命是不现实的，会对已经兴起的工人运动产生恶劣影响，只会葬送无产阶级运动的积极成果。马克思也认同国家终将消亡，但认为在消灭国家之前，还是应利用一切政治斗争的手段，且需要共产党的组织和领导，需要建立无产阶级专政国家。未来社会也不是无政府主义的自治和自由的社会，而是国家的管理组织被市民社会的管理组织所取代，其中依然存在着某种特定的社会组织形式。另外，蒲鲁东逆时代而动力图回到被资本主义大机器所扬弃了的小地产和小手工业时代，马克思则认为未来社会一定是建立在现代机器大工业基础之上的。现有的物质财富将为未来社会奠定基础，共产主义也将在私有财产的关系运动即劳动与资本的关系运动中既找到理论的基础也找到实践的基础。
四、结语
马克思的上述批判和区分，本质上就是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唯心主义这两条思想路线的区分，是辩证法和形而上学这两种思维方式的区分，是科学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这两条政治路线的区分。蒲鲁东始终基于抽象的人性或理性原则来展开思想体系的构建，沉陷在对社会历史的唯心主义阐释、对现实社会的道德批判以及对未来社会的想象之中。其致命缺陷是，未能突破理性形而上学的限制，始终局限于法国视野，受制于小资产阶级和小农立场，缺乏马克思那样的世界历史高度，批判和否定的也只是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和大资本，未否定私有财产本身，其对资本主义的社会批判还止步于人道主义批判。因此，其无政府主义思想的一系列举措不过是一系列的迷误，只会将工人运动引入歧途。其未来社会理想也只能是一种乌托邦，不具有现实性和可能性。
蒲鲁东尽管自称“社会主义者”，却离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更近，属于启蒙理性主义和政治哲学的分支。在资产阶级立场、理性哲学根据、用原则批判现实、对个人绝对自由的顽固坚持等方面，蒲鲁东都未走出启蒙的视界，属于与圣西门、傅立叶、欧文等人的空想社会主义相同的路径。蒲鲁东对“过社会生活”符合人的本性的强调，为巴枯宁的集体主义的无政府主义开辟了道路，也因此具有社会主义的外观，对工人阶级也具有极大迷惑性。但他整套思想不过是一种服务于小资产阶级利益的杂糅的体系，并不可靠，因此对马克思而言，须严肃对待和积极批判。不过其对个人自由执着追求，对专制和权威的激进批判，对社会合作和道德伦理的重视等等，值得肯定。
马克思对蒲鲁东无政府主义的批判体现了对历史唯物主义的完整理解。（1）从哲学基础看，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区分于那种始终停留于抽象原则（自由或正义等）的唯心主义理解方式，揭示了原则本身的尘世根基，破除了对原则、范畴等等的永恒化理解，为真正实现对资本主义现代社会的批判奠定了科学基础。（2）从对资本主义现代社会的批判看，马克思不停留于人道主义批判，而是回到了社会历史本身，通过社会历史自身的矛盾运动来揭示通向未来社会的可能性和必然性，实现了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历史批判和实践批判。（3）从对未来社会的构想看，马克思的未来社会理想不是空想，而是社会历史发展的自然的结果，也不是无政府主义的社会状态，而是既保障了人的自由、平等和社会正义的真正实现，又保留了原来国家的管理职能的新型的人类社会生活状态。（4）从通向未来社会的道路看，马克思不局限于分配领域的变革，而要求社会生产方式的根本变革，这种变革又必然伴随着必要的社会政治斗争以及无产阶级的社会革命运动，在特定阶段也需要建立无产阶级专政国家等等，这些体现了与无政府主义的思路路线和政治路线的区分。
马克思的上述批判与区分体现出来积极的现实意义：（1）蒲鲁东等人所持有的主观主义和形而上学思维方式在当下人们的思维领域和现实生活中仍有较大市场，马克思揭示和批判了这种思维方式的局限性，从而有助于强化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科学性，为筑牢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领导权提供理论支撑。（2）这一批判和区分既体现了对理想的人类社会的追求，又强调社会历史的发展有其自身的运动规律，是理想与现实的有机统一。这种对理想维度和现实维度的双重强调及其统一原则，仍是21世纪社会主义建设和发展的科学而有效的方法论原则。（3）对于资本主义的反思和批判，无政府主义是一种有效的姿态且有积极意义，但还须摒弃其形而上学的思想基础及错误的政治路线，以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社会形态理论、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等为指引，这样才能真正促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道路的健康成长。
文章来源：《教学与研究》2023年第1期
文章作者：黄学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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