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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母亲的倾诉

    类别:散文 作者:华工 给他发短信 日期:2026/1/7 11:50:37 网友阅读:105次 网友推荐:1次  字号:   

    1964年农历六月天,正值酷暑盛夏,一口外表緾满密密麻麻草绳的灵柩出现在古村道旁的草丛里,那是近日在上海病逝的我祖母的灵柩。

    二天前接到信报,我祖母的灵柩即将运抵定海道头,要我们前去接灵。第二天一早,我和二个舅舅、银洋哥一行四人,拉上一辆人力大板车,就赶往三十里外的定海道头。到了定海已近中午时分,简单用过中餐,就来到石灰道头,那是运灵柩的船指定靠泊码头,但找不到运灵柩的船。我小舅舅一下就急了,扯开嗓子大喊起来:“运棺材的船在那里?”。但他的喊声完全被淹没在码头吊机的轰鸣声里,还被码头工人叽笑无知,不懂码头作业规矩。还是我大舅舅沉稳心细,直接向码头管理人员打听装灵柩船现在何处?被告知,船现在抛锚在洋地里,等所有货船卸完货后,才能安排运灵柩的船靠泊码头。等到日落西山,所有货船都卸完货离开码头后,装灵柩的船才缓缓靠泊码头。经核对编号、姓名,确认无误后,码头上的吊机将灵柩从船仓中吊起,稳稳地平放到早已停放在指定位置的大板车上,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对灵柩少做固定,由大舅舅和银洋哥轮流把车头,银洋哥是手拉车老把式,大舅舅人壮力不亏,我和小舅舅一人一边用绳索牵拉,一行四人晚饭也顾不上吃就上路了。经吊装扰动,又是大热天,从灵柩里散发出阵阵异味扑鼻而来,但不能说,否则味道会越来越重。没有口罩,每人备了一条粗毛巾唔住口鼻。定沈路是通汽车的砂土路,较为平整,人拉着车,车推着人,一路小跑,不到2小时就走完了二十来里路,粗毛巾早已成为擦汗布了,被汗水浸透。来到通往我祖母墓地一条十几里路的土路,路面坑洼高低不平,两边长满杂草。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路上没有其他行人,没有灯光,深一脚浅一脚,摸索前进,四人虽然用尽全力,速度还是慢了下来。板车因路面不平和负重不断发出吱嘎声,象要散架似的,还有四人不约而同喘着急促的粗气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每个人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如果是白天在太阳晒烤下会结成一层洁白盐花。此时四人是喉咙冒烟,腹中空空,又饥又渴,已是精疲力尽,快要虚脱了。四人没有说话声,成一团黑影在空旷黑夜里不停移动,如同听说过的湘西黑夜一队赶尸人,听了让人毛骨悚然,惊恐万状。如果此时有人迎头撞上我们,肯定也会被惊吓到,不过已近子夜时分,根本不会有行人出现。我们心里根本没有害怕二个字,只想着尽快将灵柩运到目的地。两旁稻田里蛙声一片,路两边草丛里各种虫叫声不绝于耳,形成田野夜晚独特的奏鸣曲,悦耳动听。头顶上繁星闪烁,银河横跨天南地北,遮住了半爿天,美妙无比。此时,我们已无瑕顾及欣赏大自然美景了。历经一个半小时,总算走完了这段坑洼不平的土路,来到文章开头的目的地。一路总算顺利,板车没有散架,没有爆胎,陪着我们平平安安完成了这段艰难路程。四人合力将灵柩从板车上卸到平地里,就到我家吃夜饭了。

    母亲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夜饭,烧了一大锅咸菜豆瓣汤,每人舀了一大碗,酸酸咸咸的,如同传说中的神仙汤,喝下去后一下缓解了饥渴感。四人迅速用完夜饭,各自回家休息了,明天还有要紧事要做。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就来到灵柩暂放地,见到灵柩,不顾灵柩散发出来的阵阵异味,不顾众人的一次次劝阻,扑在灵柩上撕心裂肺的痛哭。她不是因我祖母的去世而伤心,我祖母因中疯已瘫卧在床整九年,她的离去无论对她本人还是其亲人都是一种解脱,母亲是由我祖母的去世而激发了她长期积压在心中的悲痛。诉说命运对她的不公,年纪青青就丧夫守寡的痛苦经历;诉说世道对她的不公,一夜间伦为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的赤贫;诉说人间对她的不公,那些偏激的原住民常恶言相向,欺凌你这个外来户;诉说男尊女卑陋习对她的伤害,让由女人撑起这个家的她处处碰壁被歧视;诉说生活穷困潦倒还不被人理解,无人向她伸出过援手,无人关心过问,真是哭天喊地无回音,如同被世人遗忘了,反倒有人在食不果腹的年代还向她索取粮食,甚至还被亲人责怪,说是自讨苦吃;诉说老天对她的不公,将一大堆苦难都降临到她的身上;诉说她心中的痛苦却无处可以倾诉排解;等等。她的精神支柱快要被重重磨难给压垮了。如今见到我祖母的灵柩来发泄她长期压抑在心中的痛苦,直哭得整套衣裤被泪水、汗水浸透,喉咙嘶哑,眼圈红肿,直到起灵时辰要到了,才被我搀扶下来。不少路过的乡亲邻里听到我母亲的哭诉声,知道她悲惨人生经历的人,都情不自禁停下了脚步,默默流下同情的泪水,嘴里反复说着:“某某真是太苦太苦了”。

    棺材里放了大量生石灰,显得格外沉重,我二个舅舅、银洋哥加上另外一个人,这四个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壮汉,根本抬不动,更别说要抬着灵柩上山了。又在邻里请来几个壮劳力,加起来有十来个人,有抬的,有在二旁搀扶的,有指挥的,才一步步将灵柩挪动到祖母墓旁。从古村道边到墓地这一百来米山路,足足化了近半个小时。然后众人又合力将灵柩抬起安放到墓穴中,盖上石板,石板缝隙抹上石灰浆,再在上面堆上黄土,安葬就这样结束了。当时正值特殊年代,不能找人诵经等搞祭祀活动,连香、蜡烛都不准用,更不要说放鞭炮了,都属破四旧对象。前二年,还把所有的墓都给掘了,弄得尸骨遍野,成群野狗啃食死尸,惨不忍睹,连我祖父母的寿域都被挖了。后来引起海外华侨的公愤,墓也被挖尽了,这场疯狂的掘墓风潮才平息下来。过了这疯狂时期,我母亲找人将祖父母的寿坟予以修复,祖母百年后才有了安息之地。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六十余载,当年我母亲在祖父母墓前栽下的那棵樟树幼苗,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树冠覆盖了整座坟墓,树根穿透了整座墓基,并高高隆起,树干最粗处周长超过2米,已靠近墓碑。长此以往,总有一天这棵大树会将墓碑包裹在它的胸腔中,成为一大奇观,而墓最终也不复存在,也不为后人所知晓。时间将会淹没对大多数人的记忆,抹去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尤其是沧海一粟的平民百姓,贩夫走卒,都会在历史长河中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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