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这年繁忙的秋收早已完毕，水田地里一撮撮谷茬正低矮光秃着枯黄 的秆，村民早已用镰刀割过的黄谷茬齐刷刷地匍匐般闲散在农田间，大 地在季节冷暖交替中露出它枯黄的胸肌。又似乎在平静中诠释着生存空 间的平淡无趣，墨守沉规寥落出些许单调，显出羸弱贫瘠的焦态。如今 又是一年，田园上八九成田地等着来年开春前用农家人的铁犁深耕，水 田在这个时节还没有撒上“草子种”是因为冬天还未过完，静静地等待 再一年年后惊蛰的到来。来年惊蛰一过，天地间有了回春的气象，田埂 坝院里尽有的一些虫、蛇、鸟、鼠、兔，伺机蠢蠢欲动，又像是即将分 娩出母体的婴儿，攥着脱颖而出的拳头，它们即将要舒展生机，跃跃欲试。 农民们还没有开始准备种上用作开春第一季有机肥料的草子种，这说明 离着春耕有着一些时日，等到绿绿的草子种绿油油一些时日，紫红的小 罗花在其间由星星点点到满眼一片，这说明农人大忙的时刻到来了。油 菜苗在一些翻开犁耕的高坡旱地上栽种，先栽种的一片开始在冬的寒露 里显现叶黄，农民们知道油菜这种在春天开花并结籽的油料作物是最耐 寒的，即便是遇上大雪覆盖寒风凛冽的年景，也将会得到来年收获的结果。 这好比是他们希望的心，寒冷中总是等待着开春后的希望，想想冬天过 后春回大地时，满园野生绿，菊黄色的油菜花上缀满轻盈点脚的黄蜜蜂， 嗡嗡闹闹，香气飘过，沐浴着那春色满原野又显现着平静单调的村庄上。
在这个冬日里，至少有一件事是很阳光的，暖人心窝，那就是大队 铸造厂生产销售一切顺利。投产不长时间，因任务安排得紧凑就开始加 班加点地干起来了，这缘于社会生产定单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公社铸造 厂的张春和也转过来一些定单，说是忙不过来分拨过来一些来。汪大河 自然是高兴， 自喜是赶上好时候了，没想到国家企业能干的事如今一个 村办小厂也能干。原来掺杂私心的小算盘算是打对了。
其实有另一件重大的事，它像对春天般的希冀暖和着一些村民的心窝，又让一部分思维麻缠不清的村民惊愕得不以不知所措。村里更热作 起来，本来这几年消除了在冬天里开展的阶级批斗让大多数颗心感觉冷 静下来，这一刻把这个冬天的寒冷骚动起，点燃了。县革委会已紧急下 发了加快《农村开展年产承包责任制》的文件，文件通过和田公社办公 室往下传发。文件内容号召农村在今冬明春前趁农闲时必须落实年产承 包的政策。文件传达到河川大队部大队书记汪大河成年老旧的红漆办公 桌上，已有几天。这一文件消息已彻底相传到大队村民中，只是没有正 式的场合进行讨论，已是喧嚣一片。这时他的两只手再次攥着一纸红头 文件，眼睛端详细细地看，一个一个字地在审视，脑海里思维像一架车 轮在不停地旋转，又翻腾地抖擞，有点难受，不畅感抵触在胸口。他思 忖来，认为得有个法子保住这眼前的一切：那就是他多年来已习惯在河 川村人前人后无可非议的权力。分了小队一切瓦散了，大队部也意味着 一切不复存在，他有为之操心的一切事务，并全心愿意为之费心的权威 将归于零。他似乎从这红头文件里看出些可用于操控的端倪，这就令他 眼光放亮，眉头从紧锁中舒展开来。他要落实并努力去实施他多天思索 并愈渐成形的分亩承包的方案。
他起身来到用来发号施令的话筒设备前，一手打开电源一手拿着文 件。话筒哧哧作响，稍稍挪动一下朝向方位，哧哧声停了下来清透地等 待发号施令者。从这里一台陈年老旧的发音设备里，又通过联络的一根 根电导线连接着挂放在村头许多屋檐的扩音大喇叭。多年来，汪大河一 次次拿起它心情一般是很惬意的，这一次像有一块淤石堵塞在胸心。
“呵，呵。”他一手握拿红头布缠着的扩音话筒。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各队社员同志们，各小队队长，请注意。 大队部准备明天午饭后，在大队部场部前召开农田承包责任制讨论大会， 各小队队长召集好自己的队员，注意维持会场秩序。”他的通知很简短， 沿用他平时一贯的作风。
他估摸着这时给村民传达的文件，在此刻传达后更会让村中的议论 发酵，怕是要达到沸点，因为文件下发大队部已有几天了。汪大河捏在 手上迟迟未作出明面上的反映，这让大多数村民聚集着议论都纷纷了。 为这早就相传已久而如今突然下发本村改革的“大包干”文件，汪大河特地专程去找了公社书记陆青山。
陆青山接待了他，刚从外忙不迭回来大饮一口桌上凉茶，听了两句 汪大河表明了来意，就给他说： “这几十年的大锅饭是不能再吃了，农 民年年为搞吃饭的问题，煞费苦心就是年年没富裕起来，听说就在我们 县里有公社一到年景稍不好的年份就吃国家返销粮，我们公社没有吃是 因为地理条件优越土地肥沃，但我们守着大好的河川地却让农民日子过 得紧巴巴，这是对大地不公啊。这次我也到市里列席开了全省农村改革 大会，方知我们整个国家都行动起来了，全国各地农村改革已经开展得 轰轰烈烈，说实在的我们县算走在靠后，为这老县革委书记下台了，县 里正在调整领导班子。新上任的县革委书记郭书记在省里表了态， 说‘积 极响应党的号召抓好田园县的农业大包干工作，把农村改革当作当前县 革委会的头等大事来抓’。我们也应该跟上历史的潮流啊。县农村改革 小组也正在组建中，工作是有点滞后，但看得出新县革委书记是个雷厉 风行的人物。你们先按文件指示办，公社对政策如何实行也是在“摸着 石头过河”，下一步县革委组织的改革巡察小组要进乡进村检查，公社 也在成立动员小组，大家提前行动是当务之急。”这等于说成熟的方案 没有定论。
第二天午饭刚过，大队部场部前场面热闹非凡起来。大队部里的零 乱的桌椅板凳被搬一空，一部分被搬到用石头垒起的两尺低台上用作大 队领导的讲座台。按多少年来所有开大会的规矩扩音设备也被罗列长条 桌上，两口明闪闪的乳白油漆大喇叭像两只充耳名闻的大耳朵悬挂在大 队部屋檐下，一边一个，只不过它不是用来听的而是用来说的。由于全 大队人口众多，每次召开全体人员开会时，先是一阵喧哗溅飞，杂声四起， 有时候领导们在上面高声喊叫就因下面嘈杂一片显得镇不住场面似的， 后来汪大河干脆叫人安上两只大功率喇叭，果然很实用，每次在台上大 声喊话两句下面立马就安静下来，就像在传递着威严，简直是又幻化成 一种操控驾驭的奇花妙想。
这个时代几乎谈不上村中人口外流，除了像汪大河的大儿子成功被 “农转非”，还有就是像村中青年王时机有特种社会资源变成“半农半非” 的形势流出人口数量之外，那就是村中成长的姑娘外嫁，但这又与村中成年的小伙子娶媳妇人数几乎扯平了。人口还是有所增加，老去死掉的 年迈者总比不上村中新生的孩童。大队妇联主任杨月娇的计划生育就显 得更重要了，上面计划生育政策越来越紧，少生优生的宣传让她的压力 越来越大，她几乎是成天在村中有孕年村妇人家穿进穿出，用紧急盯防 和苦口婆心说来一点不为过。再加上汪大河的政治敏感度又高，在村中 抵制计划生育政策的事偶有发生时，他就会把杨月娇叫到面前训斥一通。 通过读书和当兵向外流出的人口简直又是凤毛麟角，小慧的爸爸算是着 实通过读书向外流出的人口，但他又不是村中的内部人口流出，也只能 相当于下放青年回城而已。说到当兵能成为一个人口外流的途径，在村 中这么多年有好几个当兵外出的，但还是在退伍后回到农村这片土地上， 多半是因没有机会转干，也没有什么社会关系路子，也只能落得个不能 实现他们原本农转非的梦想。
多年来，河川村总是守着它那空旷的原野却显现着经济贫穷现实， 人口自然膨胀被限制在这片土地上，已是臃肿不堪。有些新奇想法的人 萌生另辟蹊径的想法都奢望着走出去，倒不是有多大的想功成名就创造 伟业的想法，而是这苦吧的日子着实难熬，羡慕着被谈及的城市生活如 何如何美好，刺激着他们沉隐麻乱的神经。然而，总有些不问世事的懒 懒的村汉，冬天来了拢着袖子懒散地晒着让身子骨生困的太阳，生产队 长老是大咧着口又硬逼自己沉下气来，变成苦口婆心沉板着脸地说：
“出工吧，别埋怨到年底分不到余钱！”
“我又那年底分得到余钱呢？还不耍耍日子去球。”
只有王长顺这位有胆识和能耐抖露脾气的三十出头的生产队长遇到 队里有这样的懒惰货在他面前磨磨叽叽时，他会在心气压不住消不下气 来时，便会顺手操起墙角边一根木条挥过去，那人只有乖巧地收起拢着 袖手，立马摸着农具下田了。其他三队的队长就大不一样了，只能用爱 咱地就咱地方法应付着。
一队队长大王长顺的号召下除了行动不便的老人和不懂事的小孩， 几乎召令全队人员一哄而来。父亲也欣然迈步前来。王长顺前两天找过 父亲私下转达了上面的分田承包的文件里他所知晓的内容，与其说是来 与父亲转达 , 还不如是与父亲讨教问题。这位年轻人这么多年来尊父亲为可敬可学的长者，与父亲形成了一对要好的搭档，他成功地接受着父亲 作为前辈诱导的经验和运用自己年轻气壮敢作敢为的本性，把一队的生 产搞得有声绘色。这让大队书记汪大河等和其他人一直对他不敢小看， 当然对父亲在背后全心支持也心知肚明， 自然把对父亲在村里威信也不 得小觑。
二队三队四队几个常常纠缠在一起的年轻小伙懒散地往这边七歪八 扭的过来，队长们把他们没办法。汪杨树向走过的他们招手，其中就有 常跟老婆打打闹闹不修边幅的闲人王怀德。他腰间麻缠着一根水牛皮带 , 将一件灰面布袄在腰间捆得紧紧，一顶有些露出棉絮头的大盖帽掩护在 一走一扑里在黑糊的脸旁扇动，一看就是没精打采的样子。随着他一起 的几个也好不了那儿去，一副不整的装容，更显是一样吊儿郎当的懒散 子弟。人们用奇异的眼光看着他们，搞不清他们是不懂世事，还是原本 就是一些游手好闲的乱胚子。王长顺看到他们那几个不整的模样，真想 上前去踢他几脚，转念一想，他们又不是自个队的队员，又收住了念头 不去想了。
这次大会现场状况空前，高矮胖瘦叽叽喳喳挤满着一片黑压压人头， 然后是臃肿一色的肥腰裤包裹着一个个脂肪干瘪的身躯。年轻奶娃的少 妇挺着单调花色袄里紧裹的乳房，让这贫乏时代的男人们多了些眼皮底 下的蠕动，更多了些嘴皮里嬉笑的调侃。
汪大河在台上亲自主持会议，其他几位一字并排而坐，这种开会的 架势未曾改变。
“呵，呵。”汪大河依然习惯性地在话筒前呵呵两声，张张嗓子。 然后高昂着嗓门说：
“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好，改革开放的政策之风也吹到了我们农村， 上头的红头文件已下发，要农村推进包干生产工作，转变思想走向共同 富裕道路。如今啊，要想有好花色的衣穿顿顿有肉吃家家户户有余粮， 就得按党的政策指示办。”
“书记，那该怎么包干啊。”有人在底下不解地问。 “我给大家解读解读文件。”
“书记，我们就是不懂如何包干致富。”
汪大河捏着文件在进一步传达着他认真琢磨成形的思路。摆出振振 有辞的状态。继儿说：
“党的政策白纸黑字还套着大大的红字文，明明白白地写着，文件 精神高度指出要加快农村承包责任制，打破以前生产队吃大锅饭的形式。 我想将各生产队细分形成合作承包责任组合比较合情合理，有各种技能 的人组合在一起可以取长补短，有自家兄弟父母的可以组成组合可以更 加同心同德。”
“那就是把生产队敲细打碎，分成更多的队啰。”有人在发问。
人们在底下左顾右盼相交头接耳，各种议论各种疑问各种赞成各种 反对，一片哗然。场景万纷，像煮着的粥；喧嚣扰顶，像要拨不去天上的云。 人们并不知道什么叫“年产承包责任制”，只是张着嘴支吾，脑袋又麻 缠不清，叽叽喳喳地打听。
“我反对这种对‘大包干’政策的解读！”
忽然有一声高亮尖厉的声音如利剑穿出，从众人头上穿过一道弧线， 犀利而急促，是不用躲闪没来半点回避。众人看去一个清瘦的身影，两 眼炯然有神。场面的沸腾一下被压得安静起来。人们见他是一队长王长 顺——他们心中认定的最年轻最有能耐的一队生产队长。
这时候王长顺已从台下他的队员中间起身站了起来，准备对汪书记 给农村承包责任制政策解读提出不同的见解。
“这次的农村承包责任制主导思想是分田到各户，是以各户为生产 承包单位而不是把队细化为组，这次分田承包经营政策是明确打破集体 大锅饭主义，分组经营是另一种形式的大锅饭。”
“你怎么这样大言不惭地加以否定呢？一队长，我知道你是怎么想 的，是不是想分田到各户方认为合乎上面政策？哼，哼，如你所说如果 各户都采用承包各自顾各，那么各队都有那么多怂包懒汉怎么办，叫他 们各干各的没有这大队小队有能人的帮衬，你叫他们喝西北风去，你这 不是在破坏社会主义大团结吗？”汪大河即刻这样地反应。
“安徽省凤阳县凤梨公社小岗村开创各户承包单干，中央领导早已 给予肯定，就在去年 5 月邓主席在一次重要谈话中公开肯定了小岗村“大 包干”的做法，这说明什么，这不就是说明中央政府的导向吗？十一届三中全会指导我们要开放思想，政策也明确指导了农村“大包干”包产 到户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形式。我从报上看到全国许多地方已经 用‘如火如荼’这个样的形容词来形容当前全国广大农村开展生产‘大 包干’，正干得热火朝天，农业生产经济建设放在改革的重要位置。”
底下有人在鼓掌。王长顺引用汪大河刚才提出的“大团结”，他继 续说：“书记！什么叫大团结？家中有粮手中捏把着一扎扎十元一张的‘人 民币大团结’才叫大团结。你看现在生产队成什么样子了，勤快的和耍 滑的一样，干多的和干少的都一样，队长是成天督促社员干，家家都没 有余粮。大家说我说得得理不得理。”他转动着头视线环视着人群。
“就是，得理！”有一些声音应和着 , 听起来一遍遍的。
“得理个什么？我就不信没有集体的领导组织还不乱了套，呵呵， 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又不敢大声说出来他们是一些胡闹的想法， 政策分明是搞“年产成包负责制”没说要搞分组成包，分组成包是他思 考并想推出实行的办法。
他拉拉嗓子，脸上呈现另一种苦绷的色彩。继续说：“就拿大队刚投 入生产的铸造厂来说，一开工就开得火火烈烈，不就印证了集体组织的强 大吗？要是各家各户实行单干哪有这个财力人力办起这样一件大事来。”
汪大河心中窝起火来，没有想到如今的时局场面真不像以前那么可 控。
场面一下突地沸腾起来，有点硝烟战火的味道，像是突然有人拎起 易燃的导火索，一捅沉闷黑悠的炸药就埋在脚底下——人们惊慌，人们 彷徨，人们又有死去重生的盼望。自然而然地形成两种不同观点，豁然 打开着沉闷，在不可遏制地喧闹着。有人在高呼支持书记的“分组成包制”， 有更多的人在高呼一队长的“包产到户”说得好，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恓 惶不迭地无所适从，他们还是心愿过着生产小队集体记工分平淡松散的 日子。真是跟几年前的阶级批斗会所高涨的氛围有过而不及。
汪三荣也在人群之中，他总是乐于有像今天这样的非常场景，他老 是想着玩。大概是在平时只有队里那几头水牛与他相依相伴，致使他平 日感触孤独无助，这一会破了孤独，他成一种乐呵呵之状。他听着台上 喇叭声掺杂着台下人群里时不时地提问，他更是听得乐趣无穷。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淘宝销售网址：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ft=t&id=917077208187（心诚 淘宝
京东销售网址：http://item.jd.com/10151166319259.html?sdx=ehi-lLxFuZiE6JnJZIJdisAjsTmTDQIrsmNPtq5DaJH7cJjULpha433to0rhVA（心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