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河川铸造厂开炉点火的时间定在中午 12 点整，信奉良辰吉日抱个好 彩头，盼着生意红火经营如日中天。这时候从队里田地劳动的人陆续地 回到家中，有些人赶场似的来到厂门前一块开阔地上。这里有两个处所 值得关注：一边是高高的炉膛何时生起火冒起烟来，刺透白光又闪耀着 铁星的熔水如何见它在耐火砂锅里滚烫；另一边是村中一群老者在门前 院墙边设香布案，从家中抓来一只红冠公鸡，还在喔喔地叫唤着，便等 良时一到让它血溅刹地，扑闪出一片煞气来。
我记得这群老者中由“阴阳爹”作主持，他原名王一水，一身道袍 样的服饰。大概是他老婆帮他裁剪的，布色暗灰手工粗糙，但越看他倒 越像是个道场专业人士。他平日有一项兼职，村中谁家去了老人，他便 充当送人归天的招魂先生，撒纸招魂是他的专长。他的儿子多次劝他不 要干这一行，明面是说与阴间离得太近阴气太重的话，其实表明的用意 是说干这一行当在村民眼中不遭待见。他总是说： “我拿什么养活这么 一大家子呢？这活计能养肚子，再说这也是为死者能早得安息积德的事， 我不干谁干？ ”的确他不干谁干呢？所以他成了村中这一行中炙手可热 的人物，哪家亡了父母死了亲人就得奉他为不可缺的人。另几个一起操 办的副手也是些多多少少信奉神鬼的人，前些年只能在心里信奉，现在 就没有太多顾忌了。对于这求神的保佑生活美满抱满希望，对一些能改 善生活的希望是不会轻易放弃鼓舞的。比如这次为着建厂改变生活的事， 他们都寻思着出不上什么力，就求个平安保佑也是尽了一片心。
观者众多，村中近处的屋檐下，空地场上人扎起堆，下工还没来及 吃饭的男人们也过来看看热闹，我们一群童心未泯的小孩自不必说，玩 是最快乐的主题。
刘柏松挺着胸，抬起左手腕，用右手食指撸动左袖口，汉光牌手表 秒指针已经进入整 12 点最后一圈的读秒了。就听他严阵以待似的，突发一声：“点火！ ”汪申明迎面弯腰在炉膛前，手中捏着已点燃的哧哧声 闪动的火，把它扔进炉膛底的干柴上，火串了起来，一股柴烟上串冒， 鼓风机电闸突然被推了上去，嗡嗡声响了，煤屑飞天而上。几挂长鞭被 汪文和几个来帮忙的后生用火柴点响，劈里啪啦在院子里响起，纸屑乱 飞。院外是另有一番热闹，香案烛台靠院墙正门边摆起，阴阳爹这时候 没有人叫他王一水这个名了，只听有人说： “阴阳爹开始来做法了。” 果然，他在听到院里一声“点火”之声时，他像神法上身一样，头摆身晃， 口中发出咿咿呀呀之声，谁都听不懂是在嘟哝些什么。烛台香火在阳光 下刺着白光，飘散起青烟，有一些村民上前来掬一束香，依地叩上三拜， 来者估摸着相信这些用的是一颗虔诚的心。阴阳爹在倒腾了几个回合后， 手举一把磨得呈亮发光的菜刀，左手拎起鸡翅扭上鸡头，右手低摆一豁地， 鸡血就从豁开的颈中喷溅而出，一松手，鸡身扑踏地上，卟卟声中扬起 泥地上的灰土，越是扑腾得厉害说明杀气越重，这乡下的人就是这么认 为的。这种场景是许多人一生都没有看见的，但是用这种方法来求得平 安保佑日子过得更富有一点的心，是在场的人都默默认许的。
这种超前盛况热闹的场面让人心情大好，简直催人振奋。汪大河、 王一功都出大门来与大家恭贺。本来请好了公社书记陆青山前来搞开炉 点火仪式以便扩大政治影响，突然在前两天公社接到县委参加重大会议 的通知，说动静不小，公社领导班组成员悉数参会。汪大河看到事情紧 急而重大，亲自上公社书记办公室邀请书记务必派人捧捧场暖暖锅，陆 青山只能抱憾地予以拒绝，因为公社能支撑场面的人都要同他一起去县 城，完了他还要代表和田公社去省城开会学习。汪大河想多打听打听有 什么新的政策将要下达，陆青山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十一届三中全 会都过去了一年时间了，估计跟中央解决农村问题有关。”汪大河认为 真的要发生天大的变化了。
汪大河作为在这种场面上的最高级别领导者，讲了几句鼓舞人心的 话，然后叫大家散去。几个老者收拾香案烛台，提溜这只血淋沾着一灰 土的公鸡，一路商量着晚上去哪家灶台上做吃，是红烧还是炖汤。
几天的现场指导，让河川铸造厂第一批产成品十台翻转靠背式理发 椅完成前期翻砂铸造，现已组装成功并打包成品，其他一批半成品农业农具也在紧张赶制。王一功与县物资公司签的一批农具合同眼看履约在 望，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大家也忍不住高兴地咧哈着嘴。
刘柏松这时候提出他们一行几人该撤回原单位，对汪大河说这群小 伙子技术上升快，独立完成一般的铸件产品不是问题，并说以后有什么 技术支持随时去个电话就可以随时赶到。汪大河、王一功暗自想，看来 刘柏松还是很吃他们把他作为座上宾给予最好招待的那一套的。说实在 的，村里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像这次做的这般接待安排得如此隆重，不是 对官而是对几个很一般的人。不难看出，农村困境依然是贫穷，而这种 贫穷是人人想摆脱时时想抛掉的，没有更多的方法方式让他们走出困境， 哪怕有一个微小的引导，一点关于前途的设想，他们视如来了救星投来 了希望。
送走了和田公社铸造厂一行几人，河川大队铸造厂人人都很激动， 现在一批实实在在的成品堆放在成品库房里，有的漆上光闪的红油漆蓝 油漆，有的地方打成黑，总之是一堆光彩在他们眼里发着光，身上焐着热。 听安排三天后就要装车送往县城文化馆和物资公司，这就会变成一沓亮 闪闪的钞票。这些信心也来源于刘柏松对这批产成品的质量评价优良， 他临走时挺着突起的肚皮，眼中放射出很自信的光说：
“嗯，这批质量不错，不错，这个小炉膛里生产出的还真不是我们“高 炮炉膛”里出的呢！”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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