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河川村大队铸造厂的开炉点火成了村民热议的话题,对于很多村民 来说这是他们生命中从未见过的新鲜事,年老一点的村民只听说五几年 大办钢铁时宣扬全民大办钢铁,但是他们的村因辖区一块小平原虽是村 中绿树成荫终究比不上林密茂深的山林,树木可砍只是少得可怜。当时 政府以河川村大队为产粮重点区为由,特定默许没有强行给他们下达产 钢任务,这算是河川村村民未见如何铸铁熔钢的原因了。如今,竟然能 不用树木柴草来铸铁熔钢,他们很期待看个究竟。更有一种由大队部对 各小队村民宣传号召的预期:说开办铸造厂能带来丰厚的利润,能让他 们不再缺衣少穿饿肚少吃 , 这是他们目前最关注的问题,自然就成了河川 村当前最让人期待的事,又乐此不疲地成为村头巷尾众人谈论的核心话 题了。
我对这全村人期待一见的新鲜事当然是热切地乐于一见,对于年幼 无知的我来说,自然有因身处周遭环境狭小,又少有人指引,无法了解 更广阔世界的局限性。我的眼界也只有涉及我们村远去几里路的地方, 那还是小慧带我走出去的。小慧带着我踩踏过的密密的田埂,酥酥的绿草, 瞭望过堤梁下流动的河川,聆听过村中偶尔传来的狗吠鸡鸣,亲临过她 带我身临其中嬉戏热闹非凡的课间教室。这些已像微光一样透过墙缝照 亮我如身处暗淡一室的童年。正是因为我平时自觉身处平凡,在冷落中 不被人关注,但这些没有让我停息对一些事的思考。如我老爱追着小慧, 问:这世界大吗?有多大?这次我又思考起:为什么汪大河、王一功还 有许多的村民说如果办起了铸造厂就能吃饱穿暖了?不是吃饱穿暖得靠 农民的种的粮食收获的棉花吗?这铸造炉能制造一份、二份、一角、贰 角等等硬币吗?
这时候我又隐约地联想到已经从经常来村转乡的货郎,我们外号叫 他“老血”那里知道硬币的妙用了。
听人说,老血的叫号是有原因的。听大人们说,老血原来并不叫老 血,村里人不知道也没有人特地去问他,平时挑着担挑来了出现在村口 时就以货郎为称呼 , 他对这样的呼叫从来就没提出疑问,人们对他喊一 声“货郎”,他便应下声来。他为人憨厚,脾气温良,多年前就担起货 挑窜村转乡做起小买卖,这方圆几十里的村村落落沟沟渠渠他悉数转了 个遍。在那些年里,他躲躲闪闪像个猫咪一样为这些自然封闭的农村人 家提供着零星货物的方便。村妇用于纳鞋缝衣的线线针针、扣扣佬佬, 偷偷爱美女性私下托他定购的红粉胭脂、雪白的雪花膏,男人们热衷的 廉价的灌汽油打水机,小孩爱的糖果人及爱不释手的玩具等等。有一次, 他终于是逃脱不及,也就是在那打击走资派比较严重的那几年的某一天, 他依旧抱着侥幸执拗地偷偷地走村转巷,被逮住招来几个抓兵的狠打, 担挑被砸乱,杂物尽撒一地,脸皮撕裂红肿满脸是血,不停疼痛呻吟着 躲进我们村。村民没有人难为他,反而见他满脸是血模糊一片,又因他 平素做小生意公道热情,就有人拿出自家的药为他医治,有人在为他擦 拭脸上的血迹时,发现血流满面长时间凝固又变成深红褐色,结了一层 痂子,有人这个时候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这个时候依旧是顾着疼痛,口 里支吾着“血、血 ----”,大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便叮嘱他说 不要老是说“血”字,正好后面有个妇女以为是听得清楚便指引大家说:“他 说他叫老血”,一边的人还拿着闷。这老血之名便自打这时就传出去了, 又像个玩笑。后来他经常来我们这里来转乡,特地带来好多新鲜的好玩意, 大概是想多报答我们村对他的那次搭救之情吧。
当社会上把他这一类人说成是一些搞投机倒把的分子时,他还是依 旧执着地做起他那担挑的走村转乡小买卖。我经常看到汪兵和一群小孩 手持着一分、二分、五分的硬币交给老血,然后站在老血担挑的货架前 指指点点,他们接过老血递给他们选好的如糠果、小猫玩具、木制刀枪 之类的东西,并且总是很开心。
我依然很幼稚地纠结于铸铁炉是否能造出钱币来。我问母亲,母亲 很吃怪地说: “你傻呀,铸铁炉怎么能造出钱币来呢?别让别人听了, 还以为你是个不开窍的秕谷娃哩。”
长大后,我终于明白母亲的解释是有偏差的,铸铁炉的确能造出钱来,无非是我当时不懂日常经济学的一些投入产出价值交换的经济原理摆了, 想不清这些问题。
大哥很兴奋,他已从王一功那里得到确切消息。就在明天,由刘柏 松带队前来河川大队铸造厂现场指导,另外三个技术员中就有他很期待 的刘英。他还是去找了汪文再确认清楚,因为汪文是全权负责接待和田 红旗铸造厂来人的工作,包括饮食起居。汪文给他的回答是肯定的。汪 文听说过大家谈论大哥的心思,对大哥狡黠一笑地说:“你真行!”
万事俱备,一些生产必备的生铁块及废旧杂铁、焦炭煤、添加料等 物料准备齐当,对各种摆放的设备,王一功反复分派这群年轻人进行检查、 调试,对室内准备制模用的耐火砂按刘柏松指导的方法加上少量比例的 粘泥土后再回翻搅动两三次,然后像方块田表面的软泥一样进行摊平, 已布满整个车间,尽显一片黄褐色沙滩表面。
有年老的村民提议,新厂开炉要设案烧香祭拜,并用活物血如:鸡、 鸭、猪、羊见红以保铸铁厂平安兴旺。这种提议很大胆,要是在前几年 谁敢提出来,那可是要被指责搞封建迷信活动,说不定要被抓起来挨一 番批斗。这个时候这一议论一经传出,好像没有人过多地去评说这样做 是对还是不对的,只是村民你望我我望你,谁也不再说些指责别人的话: “这样提议是在搞一套封建迷信活动宣传!”
作为大队之长的汪大河在铸造厂建设过程中就听有人向他报告,说 村里有几个年长者在偷偷议论准备在开厂生炉之际提议祭拜神灵求祖宗 护佑,四个小队里都有人掺和。当前, 汪大河对这些还真不好如何去处理, 要是在前几年他不用跳出来就有人直接加以打压坚决反对,现在不同了, 上级宣传面也不比以前是言辞恳切的否定,现在只是偶尔提一提象征宣 传性的不要搞封建迷信活动。事实上社会上悄然兴起了烧香拜佛之事, 起先有人还偷偷摸摸,现在越来越明目张胆。虽然汪大河一直不信那一套, 但他眼见有些人在私地里搞起这些,那是前些年大加禁止的事,他已察 觉在近两三年里四面八方宽阔的农村乡土间渐渐兴起烧香求佛。
今天,村里几个老汉找到他的办公室,陈述设案祭拜求天保佑的必 要性,还说他们辛苦一辈子,旧社会为富户种地,新社会为生产队种田, 一辈子种田种地就没吃过几餐饱饭,新社会搞大集体这么多年也是家境宽裕到不了哪里去,一年总是粗茶淡饭见不到两次荤腥,老婆孩子跟着 受苦,都巴望着这新鲜事物出现又盼望像大队宣传的那样:“厂开好了, 大家都吃穿不愁。”汪大河万万不能答应,自己绝对不能参与其中,与 其说他不信那一套,倒不如说他对这当前兴起的政策面把捏不准。那些 年好多事不是湮灭后转手重来了吗?他算是个聪明人,现实经验告诉他, 对一些事总是多得一些时日的先观望,再慎重行事,以免贸然决定而后 果难收。但是他还是找来王一功,要王一功表述对这事的看法。作为明 面的一厂之长的王一功,他还是表达不亲自操持此事,他搬出他手下都 是一些年轻人新思想新思潮拿出来说事,不赞成这么做。无奈那几个老 头过于执拗,王一功怕在这开炉点火前想搞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来,也 便向汪大河征求了一下意见,两人商量着不反对他们在开炉当天在厂门 前自己设台祭拜、鸣炮祈福、杀血驱邪,只能算是个人行为。
汪文按预先安排,赶清早就去接刘柏松师傅他们一行。一大早,他 踩着缭绕在乡间的薄雾,太阳还未出没东边的河堤,在轻轻河水敲打河 床潺潺流水传导声中,他踩着他那辆凤凰二八,一路消失在村子地那头。 他已了解到红旗厂前来支援的技术人员除了刘柏松不能骑自行车前来外, 其他三人都是骑自行车前来。出于对师傅的尊重, 他一定是要来接他的, 而且刘柏松师傅专程由他亲自踏车接送。十几里乡镇土碾公路干燥平整 且又因延伸在河川小平原之中,没有什么大的斜坡,无论是骑车还是走 路都很顺溜。他这一段时间接送刘柏松往来,都不存在有丁点体力吃不 消的问题。
大哥这时候是特别想拥有自己的一辆自行车,自从上次向父母申请 过要求买一辆,父母算是用一种看似很委婉其实很直白的方式回绝了他, 不过,这样依旧打不消他购车的期盼。
前两天,有一件急迫的事,汪文私下主动来找大哥王再强争取帮忙, 当大哥下班后准备往村里的家中走时,汪文匆忙找到大哥并缠住他。原 来汪文是为了完成前来支援生产人员的生活这一任务。为搞好用餐接待 的事,汪文被王一功全权授权负责接待工作后,他认识到得用心地去做事。 汪大河像对待家中摆放在堂屋龛台上那台座式闹钟那样,每天给他上上 发条,让他像闹钟一样滴答滴答地不停地转。他清早必须受他爸叮嘱一番,无非是如何办好事情不要贪玩,汪大河还是有些不放心,只能用这种方 式提醒他注意。这么一来在这一些日子里,他的确是上了心,他找到我 大哥时,口如蜜饯地说了一通好话后,又客气地说:
“再强老弟,这次你得帮我一个小忙,过两天红旗铸造厂刘师傅和 其他三个技术人员就要到了,厂里要我负责招待。这事你一定清楚,王 厂长一再要求我招待要得体,让来人吃好喝好,指示我可以以大队的名 义调动一些有利资源,比如队里池塘的鱼要提前打捞,田地里的青菜要 选好搭配,镇上肉联社的猪肉要趁清早去,特别叮嘱怕晚了上好的肥肉 怕被别人割走了,肉太瘦怕被误认为是待客不周。连这都安排得那么严 格,这下我可有点犯难了,最重要的是我不知将伙食安排到那里,总怕 怠慢他们而遭到挨批评。想想安排在我家吧,可我娘做的饭我都感觉难 吃,要不你跟你爸你娘好好央求一番,看能安排你家作为接待场地不? 至于必备的食材料、鱼肉、茶水等不用操心, 我会尽数作好安排的。哈哈, 你娘做的红烧肉、青蒸鱼,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我都尝过好几回,的确 好吃! ”大哥不认为他是在表赞母亲的手艺,是企图明确。但母亲的厨 艺的确在村里无人能比的。
“我倒没意见,我可以先找我母亲商量一下,成不成就不是我决定 的。”大哥很谨慎的回答。
“好,听你回信。你娘同意后, 我再上你家把厂里的意思讲给她听。 你得努力哟!刘英可是第一次来我村,怕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的吧。”汪 文故意跟大哥打趣。他可能是听到一些关于大哥与刘英的传闻。按此分 析大哥此时的内心,估摸着大哥这样一来会在我父母面前积极促成此事。
我们一批懵懂无知的玩童还未到入学的年龄,几乎成了这村白天主 要噪音之源,在这平白清静的日子里,大人劳力们在队长不停的吆喝下, 趴在田地干着农活,村中只有年衰活动不太灵便的老人,褶皱着眉头在 屋檐下眯缝着年老发花的眼睛,他们往往还身兼任务,得照看他们调皮 好动的孙子、孙女。老人总是纠结着提到嗓门口的心,因为这群孩子玩 着玩着就脱离了他们照看的视线,玩耍的中心从村中稍宽敞的屋檐下, 错落的屋巷中央转移到大队铸造厂厂区边,自组一团地憋着花样玩耍。 今天心中想着就是为一件铸造厂即将带来的新奇事,根本将他们的爷爷或奶奶担心的嘱咐丢到脑后。我是听不到奶奶的从村中巷子里对我发出 担心的呼唤声:
“五啊,慢点,小心别伤着!”
我想吧,也许奶奶这时正在天上微笑地看着我——慈祥的。和我一 样期盼我快快长大。
有两个还穿着开裆裤的男孩时不时地遭来汪兵一伙调皮孩子的嘲弄, “叽叽咿咿”之声不停传来,我感觉汪兵对那两个男孩带来羞怯的嘲弄 很是无趣,他们表现出的津津乐道表情只能带给我更多的反感。于是, 我的思想快速转向琢磨起那高高耸起的铸炉,是如果炼出铁来?我觉察 自己对这眼前的情况是一无所知,偏偏我又想搞个明白。
当我们中有一个个头高出我一头小名叫全全的男孩,他突然手指着 远方公路上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影朝村子这边来时,便使出一声叫唤:“大 家看啦,他们来了。”
大家都应声望去,不约而同地喊起来:“快来看,师傅们到了。”
其实我能理解这些孩子如此歇斯底里的喊叫是为什么,因为他们和 我一样急切想看到这眼前高耸的铸炉是如何地出火冒烟熔铁出炉的?然 后探听清楚熔铁最终变成什么?幼嫩的童心充满期待。
一大早上班后,大哥和几个制模工尝试着在耐火砂上制起浇模来, 由于初学技术上不熟练成功率并不高,要么在制模过程中压力太紧至抽 模时得用大力,而用力过大容易损伤了边块;要么在制模过程中压力太 轻到抽模时发生松动垮塌。大哥更是心中装着刘英即将来临的心事,心 里激动着心绪难平,一大清早他就抱怨自己没有自行车,本想着和汪文 一同前往,可是不能。
汪文带着前来的师傅们在院子里停下车,小伙们迎出来彼此握了握 手,因为彼此间因前几天的学习都成了相识的熟人,这时只是像熟人般 地打声招呼就算是以表欢迎。
刘英的到来活泼了新厂的气氛,大哥更是干劲十足。汪申明被安排 跟着刘柏松学习炉工,大哥还是愿意跟刘英在一起学习制模。这临阵前 的手把手教学,让大哥和其他人进步飞快。刘柏松很自信地对王一功说, 在近两天内确保能开火点炉不是问题,这让王一功给汪大河汇报工作时还保持着喜悦的神情,他们一致认为这意味着新的历史时刻来临了,高 兴之余还是千叮咛万嘱咐汪文应管好前来援助人员的伙食后勤。汪文很 自信的答应了,拍起胸脯叫他们放心,因为我母亲已应允了大哥并答应 了汪文代表厂里向她发出的请求。汪文这一次特别细心地已将做餐的食 料鱼肉蔬菜等准备得妥妥当当。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淘宝销售网址: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ft=t&id=917077208187(心诚 淘宝
京东销售网址:http://item.jd.com/10151166319259.html?sdx=ehi-lLxFuZiE6JnJZIJdisAjsTmTDQIrsmNPtq5DaJH7cJjULpha433to0rhVA(心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