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汪文替大哥作出安排，也和领导王一功商量了意见，在离县文化馆 附近的街区道边让“神牛”停下来。只是停靠地点是汪文事先揣摩好的， 大哥根本不知这里离县城最繁华地带只有咫尺之遥，正好离交货给文化 馆的地点相距不远。汪文给大哥筹划好了，让大哥在这里先下车，趁着 时间还早自己独个儿先去文化馆边的自行车行看看，等他们先安排交完 县物资局一批货后返回下一站。那时他们相约在文化局大院交货地点碰 面。这是一个两全齐便的办法，王一功认为这样安排很合理。于是，大 哥依照汪文的安排就此下了车。大哥下车停在街的一侧，这个城市对他 来是很陌生的，因为他以前只进过城几次，而且时间超短。
汪文手指着街的繁华处对大哥说：“我们从这是转弯去物资局交货， 回头往县文化馆大院，文化馆大院就在前面大约 100 米向左拐，那里有 好几家国营车行，你先去看看作个提前选择，我只能交完货后再同你去 了。”
大哥满口答应，对汪文如此利落安排心里暗暗佩服，汪文见识广泛 地方熟络不愧为是干供销的料。
看着“神牛”突突冒起一阵黑烟，不久后便消失在转弯的一条街巷里， 车轮掀起散落在地上的梧桐树叶又沙沙地飘落在地上。天已是进入深秋， 但阳光简直还是从头照着人的身子，中午时散发着一些热浪。因为身处 陌生之地，大哥身上不免溢出一点燥热，刚才是在车上迎风吹着感觉凉 爽，这一刻突然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又要突如其来面对，不免有点儿 心慌。心里暗地嘀咕着： “只怪自己没机会来多逛逛！ ”他还是不停地 新奇地环顾着四周，发现所处的街面上招牌林立，两三层的楼房店铺一 个接一个并排着。国营五金百货，国营糖果店，国营书店 --------- 他 再次仔细专注到最热闹的城市地带，还属门前排得像长龙似的粮店、油 店。人声鼎沸，沿着不太宽的街面几乎被占去了三分之一，维持秩序的门卫大着嗓门，不时地喊着：“别挤，别挤！”声音有点粗鲁横暴的意味， 好似是天天面见司空见惯这一烦乱的场面而表现出的无所顾忌。有人在 小声嘀咕： “在这粮店看门都比座机关吃得香哩。”显然对能在粮店工 作能被瞟着一种莫名其妙羡慕的眼神。人们看上去心里有些发慌，眼见 那一堆堆大米袋被倒在溜子里，一会儿被一砰一砰地砰走了，也难怪队 伍的后排者心里有些着急，生怕今天的供应指标又快完了，说不定明天 还得来这里拉队苦等。“哎！”有人在叹着气，有甚者还嘀咕着骂几句， 但不敢大声，以免让门卫或其他的粮油供应人员听见。原因是粮食把持 着家的命脉子，一旦出了什么状况，手中的户口本手中紧张的粮票怕也 是换不来白花花的大米和黄闪闪的粮油。
大哥脑海里突地闪念一想，汪文的大哥如今也在县粮管站里工作， 一名正式端着粮食系统铁饭碗工人，国家供应商品粮户口而且还占据吃 着香的行业，福利待遇好。河川村辛苦的农家人原本就知道城里人过活好， 不怕天旱水涝，不经日晒雨露，就拿人的皮肤吧，哪个城里人不是细皮 嫩肉，哪像种田的庄稼人，再细腻的脸蛋经农田上的日晒旷野上的风扫， 也会变得黑黄。汪文的妈时不时在村妇面前搬出大儿子晒晒，炫耀式地 说说大儿子如何如何，总之是一些不得了的好字，更生羡慕，这让大多 数村民笃信这城里呵的确是好。村里于是流传着这么一句形容词：“泥 腿子进了城，脱下草鞋穿上皮鞋”。
要说村里人中汪文的大哥是一个彻底脱下草鞋穿上皮鞋的人，那么 可以这么说，村中还一个年轻人只算是一脚穿上皮鞋一脚还套着草地鞋。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村里人时常谈起四队的年轻社员王时机，现在他已 是县国营田园县机械模具厂一名合同制工人，这样实打实的比喻，正是 因为他没有城镇商品粮户口却在县城国营单位拿工资端铁饭碗，与汪文 大哥不同的是他只是县机械模具厂里一名合同制技工，当然这也算是个 了不起的事。我家与他家关系不错， 平时父亲与他父亲有些杂事的交往， 我便听过他们唠嗑起王时机是如何能在县城里上国家班的事。
原来，王时机他娘舅家大舅伯在工商局当一个小小公职员，做着点 不大不小的事，与厂矿企业工作往来甚密。自家姐姐、姐夫托他说大外 孙初中毕业了读书又没什么长进，不如看能在城里找点公家事做，如果趁年纪小熬吧几年能转为正式工是最好不过的了。他娘舅认为外孙的事 跟自己脱不了关系，便答应了，就这么地小青年王时机就像他的名字那 样，趁着县办企业招合同工的机会就不费力地成了一名拿工资技术工人。 就这都让村民们艳羡地谈论好一阵子，有人还调侃道说王时机名取得好。
自行车已成了城里寻常的交通工具，这里摇着铃那里响着铛，这是 中午下班回家吃饭的时候，人们从工厂蜂拥而出，从经营部信步穿行， 在眼前一闪而过的就是那些各种型号的自行车。有些耍得显摆的年轻人 在车前扞上挂着个铁架或网兜，里内放着一台能唱响的机器。最初大哥 认为是台收音机，后来他怀疑不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好像是叫“三洋” 这种设备，能装上磁带唱歌，还能收录，因为他听汪文前一段时间在他 耳边绘声绘色地描述过。
“这就是生活在不同空间里的差距！ ”大哥心中有了这样的领悟。 原来还以为能买一辆自行车在自己生活的农村是多么有面子的事，为此 他向父母申请了多次，要不是这次用心良苦，是为更想接近心爱的刘英， 触发自己再次坚持申请，怕购车一事还要往后延时。想来心里就升起几 分落寞感，但现在不能感叹得太多，总之是得以如愿以偿，思忖着在不 久的将来能与刘英一起骑着单车逛游街市，像城里男女恋人样踩着新购 的自行车一路欢声笑语，他心中又燃起了几分欣慰。
不由得往前走去，在前方约莫一百米远处按汪文的说法转了个弯， 的确是街面显现得更热闹繁华了些。现在不仅要去自行车行预先作个选 前比较，还要在这期间找到大众电影院看看电影《庐山峦》上映的确切 情况。
还是决定先找到大众电影院吧，应该容易找到，因为汪文给他说过 电影院和几个自行车行都在城市最热闹的地方，相隔远的不过五六百米 内，而且大众电影院的高大崛起的门楼显而易见。的确高大的电影院三 层建设矗立在约三百米远的眼帘前，站在斜视的角度依然能清晰可见“大 众电影院”那五个溜金字在正午阳光照射下发出熠熠生辉的光，前方院 落前的门楼临街而立站岗似的守护着这里的热闹。白天应该是放映着电 影，看着有人进进出出，三五成群结着伴。院落里、门楼前大街边摆着 一个个摊位，杂食摊也有杂耍游戏摊也有，果不其然和汪文描述过的境况差不多。
大哥兴步走过去，在几个人正仰看的电影宣传海报墙前停下，一眼 就瞧见栏面上大写《庐山恋》的标红大字映入眼帘，附着特写的插图， 演员可靥的笑脸让他感觉很清新靓丽，那女演员张瑜的一颦一笑已熟然 于心。大哥在镇上买过演员张瑜的画照，多少次他感觉心中的刘英就像 张瑜那样一般美丽。他用心地记下电影开映的日期。从某某月 25 日开映， 连映三天，白天连放，晚上加映，这说明本部电影反应激烈感想火爆， 不然海报处凿笔在晚上加映字上重点圈上大红水印，显然是用于提醒观 众。
大哥认定关于电影的信息已牢记入心，每天的放映场次时间简直是 刻烙在脑门上。年轻人的恋爱热情是多么炽热啊，多么单纯啊，眼前尽 是快乐和美好，没有后怕，有的是执着一念。也许是这个时代许多人的 爱情观，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更多的依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有的 是想象，有的是有冲破旧的桎梏勇敢地扎起新的幸福篱栏。时代在变化 大地大复苏，那种感觉思潮窥察心灵的东西总是让人有先知先觉的感叹 和想散发出的冲动，动辄悦目静则忧人。到底大哥算不算那个时代萌动 的人呢？我想也算是吧。只是视野和偏见会妨碍着他，单纯得有点直白 总是难以抵挡世俗的掌头，一击就有可能是遍体鳞伤。
这是多年以后我伏案桌前对着如烟的往事冥想。
等到与汪文他们相约在文化馆大院见上面的时候，大哥已在街上几 个自行车行转了几个来回 , 顺便在门店摊里吃了一碗馄饨。他有点羞怯， 一个很少进城不谙世事怯懦的小子模样让车行的销货员感觉大哥是土里 土气的乡下人，但大哥还是用他那怯生生口语了解到了各个自行车行的 品牌及价格，这让他做到心中有数，偏好爱喜作了比较。
当汪文与王一功书记办完理发椅的销货手续后，汪文主动对书记说：
“王厂长，我和王再强去看自行车去了，回来找你，行不？”
“行。”王一功一边回答一边转身找会计室办理结款去了。
大哥很有主张，他径直接带汪文进了一个招牌名为“国营友谊五金 商行”的店面里。门店宽敞且明亮， 他看中了店里摆放的一款二八式“凤 凰”牌自行车。五金商行经理看大哥又转回头来还带来个年轻随从，就迎上前回笑呵呵地说：
“我说的没错吧，这一品牌只有我这里才有，前一段时间我们这里 还得凭票购买，你们来得巧，刚上了一批新货，刚作的决定这两天可免 票购买，价格可一分也不能少。”
汪文像是个有经验的老手，围着摆放十多辆自行车的场地转动一圈， 用手摆弄一下铃铛，拍了拍下座垫，装作不屑一顾地对面前的经理说：
“我看比飞鸽强不到那里去，价格竟然高出整 20 块，价格 148 块。” 那位经理听出了他的意思连忙说：
“这可是上海名牌，飞鸽只是江城市本地的牌子，可比不得。”经 理边说边摇着头。
“飞鸽不也是飞向了全国吗？没有全国和地方这一说，都是国家名 牌，这你别忽我。”大哥听着看着，汪文呈现一身老道，像个多年行走 江湖的老手，全然不知胆怯。
“我们还是去飞鸽那家看看吧！ ”汪文向大哥说，将本来长相有点 眯缝的眼向大哥使了个眼色，大哥觉察到汪文在使什么心眼，便很听从 地向外走去。经理见状连忙收住了刚才的表情——刚还是一脸唯我独尊 非他莫属的霸气。生意人总有些见风使舵的灵巧感悟，他没等两个年轻 人走出大门之际，还是冲上前去，声柔和下来说：
“如果真想买的话，价格可以再谈。” “能谈价吗？”汪文反问。
“包你货真价实。只要你们想买，我们可以适当地作点价格打折， 保你比购飞鸽的划算。”经理又递过笑脸。
“那我就再看看吧。”大哥应声说。于是他们被经理请到墙边沿的 一条凳上坐下。经理忙进小门里去了，估计是找人合计这事去了。大哥 和汪文都有一种胜利的预感，胜利的大小决定减价的多少。汪文主动地 和大哥说如果减价多少能接受，大哥皱褶一下眉头，以示拿不准确结果， 汪文叫他还是拿个数额标准，这毕竟是他买车置家当。大哥勉强地说： “能减掉零头 8 块我看差不多吧。”汪文也认为差不多，能减到 140 块 已是不错的了，他刚才说飞鸽比凤凰少 20 块一辆是胡诌的，但两种车行 在品质没有区别，一个是上海出产的，一个是江城市出产的，这些对他来说的确是了解一些，尽管胡诌地说上一通，还是把那位经理胡诌住了。 汪文和大哥认为国营商店卖货还能谈价？这让他感到意外，现在市面上 多少货物可是供不应求啊。
经理从门里出来对着两个坐着捉摸心事的年轻人说：
“你们真是赶上趟了，运气好，我们这批到货指标充足，为加快周 转算是作个广告宣传，给予你们最大的折扣，降 10 块，不能再少了。”
两个年轻人同时觉得是个小小胜利，10 块可不是个小数目，快顶上 他们 10 天的工资了。大哥自然是无意中落上了实惠，从他今天问访摸底 的其他品牌价来看，没有低于 135块的，而且他相中的只有这款“凤凰牌”， 原以为多花上十块八块的，心里作好了承担的准备，只要心中满意就也 算值得，反正他就是看到这一款很顺眼。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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