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汪大河从县城一路归来并不轻松。虽然他深感寒潮临近，从北方催 逼来的冷风时不时地刮着他的后背，催他一路南行，但他的心中似压上 一块石头——脚重心沉。昨天与方中华缜密交谈，从他们谈论说道语言 中打听，到现在边行边冷静地分析着，他已意识到前一段时间自己想奋 力挽转的执着一念，是抵不过眼前的大势所趋的。所以他一路安静，无 视田边的土地、农舍和和田公社向他前行逼近又后退，远离不止的稀落 厂房、杂植在其间平凡简陋的街区。
大队部就在眼前，他开始的想法是回到家歇息歇息身子清理清理脑 子，然后还是得挺起腰板应尽他这个一大队之长之责，一切大势所趋， 得放开手来让各小队各自按政策放开来干。可是二队长和他身后几个二 队村民在他还未歇下脚来就紧逼在他面前，还眼见三队长四队长也耷拉 着脑袋也来了，一副像犯了不可饶恕大错的样子。他们一起火急火燎地 迎了上来，都沮丧苦憋着脸，这让他打消了他原来的想法。
他没有好气色的说： “这是干什么，什么事值得这般火急火的，像 个霜打过茄子的焉样？”
汪杨树应急着声：“叔，你刚一离开村子去县城，生产队就发生了疯抢， 搞得一塌糊涂，情况不可收拾，各队的什么农具、粮种、耕牛等被队员 抢得所剩无几，还有人抢得大打出手。叔，你快看看吧。”他简直是显 露出祈求的苦楚样。
“发生疯抢？你们队长是干什么吃的，王一功呢？”汪大河直问。
“王副书记正在督促各队疯抢队员归还所抢之物，我刚从那几个难 缠户家出来，他们蛮横不交。这不，我们等在路边等你回来处理呢？”
“我就知道你们几个就是些怂疱蛋。”汪大河已心领神会为什么会 发生这样的疯抢事件。他已想到这里发生的疯抢公家财物事件与其他公 社大队前一阵发生的疯抢如出一辙。只是很奇怪怎么他一离开就发生了？
事态发生得如他们表现的心急火燎的样子，直到王杨树和三队四队长插 花似的，在他旁边边走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出了昨天王一功接到县上和 公社检查组要来询查，急于安排的一系列事，他听得明白，心里大概有 了数。
王一功听说一把手已回大队部，就急忙赶了过来。从昨夜到现在他 一直在处理除了一队外各队发生的疯抢生产队财物事件。总算大势已定， 许多被抢的物料农具都在村民徘徊犹豫不决中归还回来。当然这些少不 了王一功指导大队小队干部在村头巷尾的一阵好劝，这其中也不乏使出 点阴招，夹带着对村民威胁恸吓的意味，指使着民兵担着枪在村里晃个 不停。一些多年前惯常使用的“专政”办法在这个时刻还真是奏了效。 汪大河当场就从形势上开导王一功说，不要拿以前的那一套对待人民群 众，国家在搞改革开放，上面不支持那种专制办法去处理事件。王一功 一边回答：“是 - 是 - 是。”一边又有辩解的意味说： “时间太紧，明 天县里和公社的人就要下来了，你这当家人又不在，我真的是急了。我 担心如果一旦处理不好怕是难得对上面有个好的交代。当然在这点上我 是有些经验不足，只顾急着下任务，没有防范任务在落实中会出现突发 的问题，这点我向书记你作检讨。”
“检讨就不必。”汪大河甩了甩手。
汪大河没有对王一功作出严厉批评指责，自己像突如虎进平川消了 威风和霸气，只是语言缓和的问： “一队里没有出现那种突发乱象那是 为什么呢？”
汪杨树在一边连忙插嘴道：“还不是一队长不统一行动，我们还没 组织队员开会布置任务说明情况，他就先行一步，搞得群众产生误解以 讹传讹弄成现在这一局面。”
汪大河扫视他瞋目横地一眼： “你还强行辩解，不如人家活络机灵 就罢了。还不马上回队召集队员按王副书记指示去办。”
其他的几人看见书记发出恼怒之色，便知趣地退出门去，汪杨树摸 着脑袋毫不知趣地走开了。汪大河沉思了片刻，语言上对副书记在他不 在村里的昨天作出的应对举措给予了赞同，因为他深深地意识到，在这 社会变化如此之速的时期，他们必须要站在一起。
汪大河又特地问起铸造厂的情况，甚为关切地问： “大队集体铸造 厂有没有什么分物抢物的情况发生？”
“那倒是没有，这一段一直在加班加点地干着。这股哄抢之风来得 急促也去得快。这农人啊！眼前想着的是那些田地和与之相关的坛坛罐 罐，这一茬事怕没来及想，现在是显得风平浪静，有新动向我会给你汇 报的。”王一功紧接着说。
汪大河看看王一功这一段时间因忙于大队铸造厂生产和销售的工作 已明显瘦削了一圈的脸颊，还是忍不住地说：
“看来这分田承包单干是势在必行啊，谁也挡不住，不干不行啊。” 这时他从上衣方形的口袋里摸出烟盒来，拈出两根白卷的烟支，递给王 一功一根，自己豁着嘴唇衔一根在嘴上，划上火柴，火苗点燃烟头，王 一功趁机侧过头递过嘴把着余火也燃起了。火芯扑闪，烟蒂在嘴里吱吱 作响，两股烟雾升腾飘散在安静的办公室中央，更显冷彻般的宁静。
村子里热闹起来，狗吠鸡鸣响起在田间院落，人声叽叽喳喳，队长 们在吆喝着一群人上田间地头，一行人背着竿杖担着皮尺挽着线砣。特 别是一队长王长顺撸起袖子招手在去田埂风里，那只时儿高举时儿招呼 人的右手就像一面催人前行招唤的旗子，人们跟着它前行。王育才老汉 这时身轻更劲地跟在王长顺的后面，他是自告奋勇地自荐自己参加小队 里的土地测量大军的。
有人对老汉打趣地说： “你胡子都白花了，别把老骨头冻坏了！ ” 他挤弄着皱纹的脸来，不加搭理，老人顽固地不和那打趣的后生搭腔， 但他借机对身前的队长说：
“顺娃啊！能不能把离坡堤远的那上湾高地分给我三亩？哪怕把水 田折算少分点给我也行。”
王长顺哈哈一笑，他会意了王育才老汉的打算。他想：看来政策一活， 连这不服老六十好几的老头也不显老啊！于是他回答老汉说：
“看来你是余热未尽呵，这以前跟队里干没少有你的功劳，这往后 如果是跟自己干，那余热还不把河川村的天给焐暖啊，老汉大爹。”
“你说笑了，我只想搞点西瓜地种种瓜，我对这一行有点经验发挥 其长嘛。”老汉紧接话茬。
“你真是宝刀未老啊。能人就是能人，大家说的一点不假。”王长 顺与王育才老汉一前一后对答着。
傍晚长灯时，以往在深冬冷冻时节，村民大都窝在自个家中。今天 可不同，各队临时核对清单都如数呈上大队部，各队主要人物正会聚一堂， 正巴望着这大队当家继续下面的事务安排。两位书记对此情形心头满意， 现在所呈现的这些在他们心里已存有了一些底气。明天上面工作检查小 组进村来有了些实际可见的说辞，这些一册一册的账本造册一亮出来， 就怕是最好不过的行动证明了，尽管他们认为这堆本本里不见是数据准 确，那又有什关系呢？田亩数一时测量未全这样不打紧，只要有人在现 场实际测量操作便可，余下的事还是要合计一下工作方面的准备描述说 辞。在这一点上，汪大河经过与方中华的谈话也算是弄得个石头落地， 知道自己坚守强硬拉揣七拼八凑的观念，的确不能强行驾驭现在直面的 变化。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在明天应对上面检查组怎么说，一切他得事先 在心里打好了腹稿。
实际上他认为各小队已在进行施展的事，虽然他没有明确表态地说： “你们就这样干吧，各小队拿捏主意吧！”他又能怎么样去直接干预呢？ 毕竟在平日这小队业务上的农田之事，他们大队部也管得不多，现在更 是表明国家对这农村间大队与小队的行政管理关系怕是要重新洗牌，这 火火烈烈展开的分田到户运动真是搞得山河大变，哪有存在大队小队管 理这一说呢？
这次检查小组由公社书记陆青山亲自带领前来。上午刚过十点，汪 大河和王一功就等候在大队部门口，他们自认定虽然时间短促，但接受 检查的事总得安排料理妥当，便心地稍加宽松地见四个小队长在渐长的 寒风里带着队员忙活开来。
一辆新式军绿色吉普和公社唯一一辆旧式同等绿色吉普车一前一后 驶了前来，载着公社书记及副手和县委农村改革小组组长刘副书记带领 的两位随同专员。吉普嘎吱、嘎吱两声刹愣声，响停在大队部门口，两 位大队书记前去握手打起招呼，初次和这几位县上领导见面，寒暄地打 上招呼，就想礼节地引导他们一行进办公室，准备来一场直面的汇报。 这位带队领导并没有随从汪大河的安排，他牵牵衣领，急切地用手指指远处田间地头。因为大队部设在河川村地势的较高处，只要一抬头放眼 睛就成高处往底俯瞰瞭望之势，除了被村子遮掩的部分外，其他水田旱 地一目了然尽收眼底。仙河大堤像粗犷豪放的臂膀蜿蜒护卫着这里几千 亩粮田，又像守望着襁褓中婴儿，给予她天然母性般柔美的关爱。现在 虽尽显一片草的枯黄，但一些坡地处，提角边，点缀着一处处块状显绿 的绿油菜、冬小麦，像是在给这个冬天的萧瑟里竞相博取吸引人眼球似的。 对于县里派来的农业检查小组人员来说，他们是国策在胸任务在前压力 在肩，对陆青山大力推荐的检查第一站选择在和田公社有名的村河川村 当然是寄予希望。这位四十来岁眼光透显精明的刘副书记真名叫刘定一， 县委郭书记亲点的爱将。这一会他敏锐的眼睛看向田间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指着田间晃动的人影，猜测地问了一句： “这各生产小队里是不 是在组织测量田亩数呀？”
“是的，刘副书记。响应政策各小队都积极行动起来了。”汪大河回答。
“看来是大动起来了啊。好！好！公社陆书记所言不虚。我们先下 田间实地去看看，然后再坐下来聊聊实施情况吧。”他对陆青山展现笑 颜地说。
这样，就由汪大河走在前面，他带领一行人下高坡奔田间地头而来。
弯过几道地坡田埂，一行人进入一队的田间地头。汪大河有意领大 伙前往一队长王长顺那边。他一路思忖，私作打算，琢磨王长顺这人精 灵得很，如今分田到户政策是明明白白的国策，再也无须有什么遮遮掩掩， 如果上面领导询问起什么来，就让他说道说道也无妨，免得检查人员碰 到其他队长都像汪杨树那样说话，说不清道理不明的，说不定还会闹出 什么笑话来哩。
王长顺见两大队书记正带领一群人向他忙碌的地方而来，便机灵地 迎了上来，口里热乎地说：“欢迎！欢迎领导莅临指导！ ”这王长顺也 读过初中，刚毕业时说话斯文，记得那年刚下地干农活时见人还是羞赧 不已，经过这多年的农业劳动，吃着乡土的五谷杂粮，见惯了农村人间 天地的嘈杂纷扰。自从他年纪轻轻当选这个一队队长后，他算是彻底地 融合了那种平凡乡间人们惯常使用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方式——直接， 简洁，甚至时不时地泛露一些的粗鲁。今天他似有不同，长久在他心中积储的想法想一一展现，甩掉平时的粗鲁露出些文气来。这欢迎用语中 用上“莅临”二字让刘定一眼前一亮，连忙抬起右手伸了出去与王长顺 握手显示亲民般的慰问。亲和地说：
“辛苦了，在这寒天冷冻里能带着大伙落实党的政策难能可贵呀。”
王长顺立即回应道： “这分田到户都是我们自己的事，那怎么不努 把力才行。”
“好，说得好啊。当然这也是国家的事。解放思想多劳多得这是国 家政策，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再共同携手致富，这是发展的主导方向。” 刘定一说着哈哈一笑。当王一功介绍说他是村里有名的劳动能手一队队 长叫王长顺时，刘定一把眼光仔细地盯着他： “你就叫王长顺啊，我听 说过你，就是那么大胆搞多种生产经营与公社联社合作关系紧密的小队 队长，而且让小队分值成了公社小队中首屈一指让人羡慕不已的小队长， 早有耳闻，早有耳闻。”
王长顺突地一被表扬，嘿嘿一笑。
刘副书记继续说： “各公社各大队需要一批先富起来的能人，起到 带头作用，国家真真切切先要促进一批农户种“万斤粮”搞好吃饱饭的 问题，然后倡导大家争当“万元户”，到时希望你们大队里能出个十个 八个的，那才叫好呢，到时县里领导给你们表彰，记光荣榜。”
这倒是个新的说法，大家第一次听说“万斤粮”“万元户”这些新名词。 这其中有人心里在犯嘀咕，包括汪大河心中有些难以置信。”个人能打 万斤粮？能成万元户？ ”不过，王长顺耳中听到，倒是心中升起一阵热 乎来。
对这次工作检查，检查组人员感到非常满意，特别是在大队办公室里， 刘定一见到那一堆准备登记材料，再加上汪大河王一功对这次农村改革 所表现的支持态度，他认为这是给本公社甚至本县带了个好头。临走时 他又抵着大家的面，对陆青山说，像是有意在这个场合吹吹改革的风：“陆 书记，有一点问题我们值得慎重思考，就是对农村改革中存在着的基层 行政管理权新旧变化的问题，我们不得不静下心来思考，反正再不能像 以前一样行政命令代表农村管理的一切，基层干部建设也是改革中的重 要一环，在下一步县里要组织对乡镇一级领导进行学习，转变管理观念积极配合改革，充分认识干部在现实管理中的职能转变问题。”
陆青山接过话茬应声说： “刘副书记说的是，党领导的这次国家改 革就是一次推陈出新旧貌换新颜的社会变革，我个人认为推动改革的诸 多因素之中，人的改革应着重突出放在首位，想必中央改革思路是明晰的， 我们基层干部理应接受政策的指导，把自己作为改革中的一块砖一颗棋。”
刘定一点着头，肯定的说：“上下一心何愁这农村不翻天覆地啊！” 说着迅步跨步上车。陆青山陪同往下一站出发，两辆军绿色越野吉普一 新一旧，风驰电掣地给田园相间泥路上划出的一道弧线，风吹着泥土起 的尘灰像渐起又散去的雾。人们举起头来看，简直比作是在寂寥的田野 里撩起一道别样的生机。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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