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入学是在河川村大部分人家又一年取得农业生产大丰收以后。 我上学的期盼就像是农家大人们对农田的期望一样，是充满诱惑，着实 向往的。
早季稻谷已卖了个好价钱，秋季田间的稻穗即将等来是扬花饱浆的 好时节。青苗绿闪闪晃着头尖，开始初弯在嫩绿茎腰上。这秋天即将来 的又一季希望中的丰收，在农家人心中，像成熟的金黄，在风中吹送起 稻香来，徐地围拢着村庄的周遭，嗞嗞作响。像我父亲一样，那些用大 半生一直热衷着耕种土地的农民，他们总是会从清晨天刚放亮时，早早 地起床，睁大眼睛背着铁锹，在田埂上转悠。他们从没有掉以轻心过。 不时伸出长上老茧的手，蹬下身去翻看秋稻的叶绿；不时地睁目圆大的 眼球，查看着提防着是否有虫害生长；不时老道经验地分析判断氮磷钾 等营养元素是否有缺失，以致肥力不足有损谷物的饱浆扬花。虽然他们 把这第二季“双抢”比起头一年的“双抢”安排得更合理更省时省力些， 但依然让这些尝到分田到户甜头的农家人在忙碌中紧张的情绪里，来不 了半丁点松懈。
他们的热情不减去年，他们虽然身有疲惫，但可观的收成让他们鼓 足起十倍的精气神来。
八月底的天依然是烈日炎炎，热浪未消，烈照的阳光下，农人们黝 黑的身躯上经受着这酷热天的煎熬。他们又喜欢这炎热不退，这是因为 南方二季水稻的种稙、生长依赖季节性很强，时令紧然，喜热不喜冷。 早季稻是必须要赶在五一前后，农谚里的说法是“春泥好犁行，不插 五一秧”，晚季第二季水稻也必须在立秋的前期移栽完毕。农民们知道 水稻是喜水爱热的物种，这南方的雨水多，自然不大让农人担忧，只是 这时宁可一天也不能迟误。中秋前夕天气已渐凉，谷物抽苗过程必须赶 着热季按照生长周期，不然晚稻收成会因天气拔凉大打折扣，这是所有人不想所得到的结果，所以这里充满着紧张和迫切。
国家在粮食收购价上加大补贴，统一收购价又上调了几分钱一斤， 看来解决吃粮的问题依旧是国家的十亿人的大事，这就更刺激和激发着 像河川村这样无数个村庄人里的种田人的热情。
我的父亲今年再一次完成了繁重的田间农事工作，再等秋季稻的收 割就可以说是堪称完美收官。“万元户”的头衔，他觉得去年得了今年 该另作他人，他并不是不想要这个国家给的荣誉，而是觉得荣誉这东西 好到不假，只是想着实搞些实在的东西更让他心地踏实。于是，我的家 里拥有多的余钱后，父亲经常会有兴致地与母亲聊些钱财上的事，不时 清理一下家有多少余款，这就特地和母亲商议起一些其他家事来。比如： 谈到了大哥年纪到了娶亲的年纪，帮老大娶亲是件眼下该操心的事，这 就又联系到现住房子窄小而且简陋上，三间平屋瓦房确实满足不了儿大 成家居住的需求，商量再努把力盖栋新房是计划的目标。一对干劲十足 的夫妻两口又一致达成共识，如何围绕这眼前两大目标，该如何去勤俭 节省。也谈到在有些家庭开销上是不能减的。比如二哥、三哥正在上学， 一个高中一个初中，费用总少不到哪里去。
常听村子里经常有人调侃道： “农村的孩子除了读书就没有什么多 的出路，但是十有八九花了钱是没有什么结果，能考上大学那里祖宗坟 上冒了青烟罗。”这种总结性的言论让许多投入孩子读书的人，乃至我 的父母，他们心头发紧，对家有子弟就读是否继续还是放弃学业，心生 迷茫。国家恢复高考这几年，远去村庄里偶有传来谁家孩子考上大学， 总是心生羡慕，痒痒挠挠的心总撩拨起一些不甘。
幺三先生一直与那些人的言论见识背道而驰，他一直关注着村中孩 子们的念书情况，以多鼓动身边的乡邻子女不要随便弃学。这么多年来， 只要谁家家长拉扯着托他找关系把自家从建设小学毕业的孩子托付去和 田镇上念书，他一概不回绝，一应接受下来。有人伸指一合计，如今读 过初高中的人不下二三十人，河川村有了些文化的气象。
二哥王再兴闹着要休学，他说要跟着隔壁红旗大队的同学到县城揽 活，还引用了一个新名词“打工”。父亲对这事很反对。当他听到老二 在他面前嘀咕着弃学的事时，他瞪着圆大的眼睛发火了。
“休学？我看你是不务正业了吧。既然你现在快上高三了，为什么 不坚持一年，堂堂正正地参加一次高考呢？送你到镇上学不就是为了以 后落个好出息。这倒好， 出外打工总是个不稳定的事，公一天母一天的， 说来就不好听。你快放弃这个弃学的念头哈，老老实实地趴在书本上， 如果能考个中专上个城市户那也是光明正大走进城里的人。”
父亲说时很生气。虽然他对老二能考上大学不抱太大的希望，但从 他内心的深处是非常想儿子们能通过这种正大光明的方式走出这里的， 不然他就不会把儿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送入小学、初中、再进入高中。这 是他内心埋着一种别样的希望，这种希望在那个时代的农村再普遍不过。
出路啊！这种东西人人都会去寻找，在改革开放初期，人总是会局 限在固有的思维里去寻找。
我的父亲在他生活的空间里是一个被村民谈道的“能人”，他有他 朴实的坚持，他有着实的梦想，他也有永远蜕不去这大地上农家人勤巴 苦干透射质朴的思想。
二哥在父亲的坚决反对下，弃学打工的事终究不成。我的上学倒是 被父亲提及几次，他还叮嘱母亲给我准备好上小学所需简而又简的用品。 一条小黄带背系单肩，面上绣着牛娃牵牛喝水图的黄帆布包，两支铅笔， 两个黄面皮写字本和两个方块橡皮擦，一件深蓝色布褂，一双浅灰色布 底单鞋。我被三哥调侃说是“长起美毛的丑小鸭”。我不管三哥怎么来 形容我，总之我是美滋滋的。我知道这些是母亲上镇上为我购买和她在 夜色中聚在灯光下一针一线为我量身纳线成的。我有了新的衣物和书包 异常高兴，那种简单纯净的快乐一直让现在的我记忆犹新。
父亲走在我面前，用手轻抚着我的头，我感触粗大而温暖。他鼓励 着我说：
“好好读书哈，看来读书长出息的指望就看你啦，我家的小五，将 来长大了有个好出息！也让爸爸乐乐！”
那时我不知父亲所指的“长出息”，具体是指什么？让他“乐乐” 又是指的什么？难道他所有的被称赞和好的名望就不令他所乐吗？我只 能大致可想出：对我，也许是希望我能过得有吃有喝的吧 ! 或是活成有别 于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不用吃那么多的苦吧。
反正，我那时便觉得父亲不但身材高大威武，对我也是多了些关怀。
小慧的爸爸从江城市师范大学学成归来，他再一次成为村中人议论 的话题——如愿以偿地分配到他心中所梦的田园县一中。村民们心中标 杆着的、名正言顺的、当之无愧的，他成为一名国家人。
村民们理所当然这么想：“这娘俩也会跟到城里享福去了吧！” “嗯，一定！”
人们站在村巷中的议论着，基本上是众口一词。
我心情有点沮丧，突地伤心而闷闷不乐，又不能说给别人听，就因 为听大家议论小慧即将离开村子这事，我与她可能在不久将分隔，这让 我很不安 -------。
我那些幻想过的场景，就觉如梦幻影。那是在青烟袅雾于田垅的清晨， 我挎着书包随她穿行在稻田谷浪里，谷的清香自然恬静地流淌其间；一 夜不眠欢唱的虫，这时不再啾鸣，在晨露中安静地吮吸着草地茎上的水露； 天边没有乌云，尽是满布成绫罗绸缎状的五彩红霞，光耀得像是一只只 妙手漫写一般，摹了下来，前方尽成金光的路，闪动的叶，磷光闪耀的 鱼塘簇拥起一星湾的波纹。小慧和我， 还有那一群一路欢乐上学的孩子， 便是披挂金甲似是。我总忘不了那些，那些就是我忘不了的童年梦。
临近上学的前期，我必须找小慧问问，他是否像村里大人们谈及的 那样，要离开这里。对于我来说，这很重要，因为我不确定我将要前去 学习的离村三里外的学校，它将给我带来怎么的境况？我有一类孩子的 那样——面对新鲜的期盼和如临陌生的彷徨感。这时候我发现我对小慧 产生着依赖，总有种她能给我很多呵护，就是我享受那种呵护的感觉。 在我眼里，她不仅会安排事务而且细微周到，而且更让我觉得有了她在 身边时，我会祛除胆小，少了怯懦。
如今那种依赖如有所失，怎么不令我紧张呢？
我终于开口问她：“小慧，听说你要被你爸爸接回城里去，真是这 样吗？”
“小五，你是听村里人说的吧。姐姐永远会和你在一起的，你放心吧。 你马上要成为一名小学生了，姐姐会和你一起高高兴兴地来往于乡间的 小路上。”小慧说时脸上依旧充满着甜甜的笑。
我还是没有搞清楚小慧是否会离我而去，我显出犹疑状，眼睛直视她。 她看出我是信非信的模样，对我加重音调地说：
“不会的。你是个坚强的小男孩，姐姐还要陪你一起长大，去看外 面的世界呢。”
“看世界”这样的词汇从她口里说给我听，虽然我不太懂其中的意味， 但我深信这是她受她博学知识的爸爸的影响，定是从爸爸那里学来的词 汇。
开学那天，小慧一大清早就来邀我。我看她也背着一个新书包，一 身干洁女生装，一只小马尾梳落在脑后，更显出脸颊红润白皙，精神抖 擞地出现在我面前。这种精神状态似乎也影响着我。我也是一身新衣着身， 新书包斜背在腰间，在母亲再次帮我牵伸起折叠的衣领拍拍我的右肩时， 我俨然一个小学生的样子就出现了。
“小慧，你就带着弟弟哈。他胆小瘦弱，别让同学欺侮他。”母亲 多了一声特别的叮嘱，这让我无从防范，直至我顿感羞愧，顿时无语。
母亲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原来对我平时表现的沉默少言之象，已被 母亲定格我是老实怯懦的孩子，所以特地强调请求需要呵护，以致她对 小慧发出的请求是认为在情理之中的事。
我开始自思自己的怯懦，连母亲也那么认为我胆小怕事 ? 这跟我打 小就听说的“秕谷”和“稗子”有什么区别呢？
上学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不能活成那样的自己！”
今年汪兵也入学了，他长我一岁，本应早我一年入学。去年九月开 学前，小学的刘校长来村摸底统计生源时，汪兵就被他爸编入学龄童之列。 没想到他竟落得他的爸爸手操一条木棍追打在他后面，气不过地骂道：
“秕谷稗子，说好了去上学，这会儿捻起皮来。”
原来，小学校长就在我入学的前一年开学前找到书记汪大河，作为 大队书记的他理所当然地被前来造访，那校长满面愁容地在他面前诉说 实情。
“河川大队的汪书记啊！如今分田到户了，生活吃穿问题解决了， 偏偏好多人家的家长却认为读书没那么重要，种田致富是当务之急，是 眼见得着的利益，有些孩子被家长活生生地从学堂上拉了回去，说家的耕牛没人放养啊，田里缺劳力啊，等等五花八门的理由。哎！还有人对 我们直示说‘这乡下学校教学那么差，你看看，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有 一个考上大学的没’，我无语啊，书记！没人考上大学也不能放着孩子 的读书识字不顾啊！说不定过几年就有人从这里一直读上去，考个大学 让他们看看。我今天来找你，是想，特地恳求你以大队书记的身份动员 动员本大队队员一定要重视孩子的学业，同时救救这乡下的学校啊。如 今生源在这种偏激思潮下减少，逃学的，弃学的不在少数，学校里的老 师都是些民办老师，现在各家有了自己的田地，这教书的心思都溜走了 一半，学生一少更不成样了。”
汪大河看着可怜巴巴的校长一脸灰心丧气的模样，何曾不是前一段 时间的自己呢？ 看来，这一脸苦愁的校长说是做生源调查，还不如说是 拉关系找门户求救援。汪大河听着听着，心头热乎乎的。自己依然是河 川大队书记，有人前来求助于他，总能让自己感觉威严尚存。再说这事 自己也能帮得上忙，关于娃娃的事总是件利民的事，动动嘴皮子跑跑路 也不是难事。于是，他答应校长说：
“校长还是在为娃娃的前途着想啊！难得难得！多读些书总不是坏 事，四个现代化总得有知识的人来实现。你看得远啦。这个忙，我帮！ 我帮。”
说完他对校长拱手作保证，校长很感激，寻到了这村里的权威人物 并得到坚定支持的语气回应，是一件幸事。
汪大河并不虚所言，送走校长后，他就为这村里上学的事跑着腿， 遇到将入学龄的家长就说：
“今年你家娃快上小学了吧，不准拖延了哈，开学就到学里去报上 名。”还真有人家改了拖迟孩子上学的打算，书记说话了，总要算的。
还有在孩子上小学三四年级就被拉回放牛顶活的那几户人家，汪大 河带着现大队还在持事的干部上门。说是干部也只能算是半干自家农活 半抽空在大队部支些事的人，他们农忙各顾各地忙活自家的田地，到了 催粮交税的时候就得上各家督促催交。为这事他们被汪大河带着上访到 各家，动员这样的家长说是在拿眼看的利益误了孩子将来的前程。汪大 河叮嘱大家要义正言辞，不光是说说劝导，而且尽有可能让这些家庭改变主意听取他们劝导。这一来，又有一批已退学或将决定退学的家长放 弃了原有的打算。
汪兵被父亲操棍子围着村子追了一圈，那是在汪大河承诺校长说自 己的三儿子今年必须送到学校去后不久。一则汪兵年满上学年龄，二则 自己要作表率。没想到这个一直看得娇惯的小儿子并不听他的话，在汪 大河气急败坏追打他一阵后，装可怜的汪兵捏着鼻子哄鼻涕样地憋红着 脸，继续顶撞着。
“我不去学校，明年吧，我保证明年老老实实地上学去。”
“你这秕谷稗子。老是想着贪玩，你再贪玩不上学去就把生产组里 的大牯牛让你放，我看你去不去。”
“放就放，我就是不去。”汪大河气得眼红肺炸，无计可施，站在 村边的泥土大路上气急败坏了一阵，完后又怕在大伙面前丢脸面，窝着 火地回到家里把老婆说了一通，说是这小子无可救药，如今不好收拾都 是她娇惯。
老婆说： “野小子嘛，总是要调皮些的。再说读书有多大用呢？现 在又不是日子过不过去，大一年再上学也不迟啊。他爸，就别气了。”
“真是妇人见识。”汪大河对他女人嚷道。
后来汪兵在他父亲气稍缓后还编了一套说辞，他说村中像我一样年 龄七八个小孩都没入学，保证明年和那些伙伴一起走进学堂。汪大河退 后一步想，认为这儿子玩性未冥，反抗入学的理由有些牵强。唉！回转 一想，就由他去吧。
汪兵大我一岁，本应早我一年成为建设小学中的一名学生，只因他 施耍顽劣，一心想着贪玩，在他爸爸面前逃跑抵赖，在他爸不再有心强 求下，他便在今秋成了我的小学同班同学了。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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