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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观点 | 詹姆斯·费伦:判断、进程及修辞叙事体验

2023/2/22 13:55:06  阅读:466 发布者: 来源:

本文选自我社出版的《叙事研究 3辑》的《判断、进程及修辞叙事体验》(第4789页)一文,由江西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唐伟胜翻译,有删减。原文选自詹姆斯·费伦(James Phelan)的《体验小说:判断、进程与修辞叙事理论》(Experiencing Fiction: Judgments, Progressions, and the Rhetorical Theory of Narrative, 2007)一书的引言,原书由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出版社(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 Press)出版。本文翻译借鉴了申丹和尚必武的相关译文,特此感谢。

《体验小说:判断、进程与修辞叙事理论》一书由唐伟胜教授与其团队担纲翻译,隶属我社“当代西方叙事学前沿理论译丛”,其所属的“当代西方前沿叙事理论的翻译与研究”项目为2022年度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本书将于近期于我社出版,各位读者敬请期待!

叙事进程:开端、中段和结尾

在这一部分,我将描述一个用来分析进程的修辞模式,并简要说明如何将这一模式运用到伊迪斯·华顿(Edith Wharton)的《罗马热》(“Roman Fever”)。在第四章中,在我考虑华顿使用“惊讶结局”(a surprise ending)的伦理和审美时,我将详细分析华顿的这个短篇小说中的判断和进程。我在这里所提出的叙事进程的模式力求足够具体,以用来分析具体的叙事作品,但也足够灵活,以分析各种各样的叙事进程。该模式的设计并不是为了预测(或规定)进程必须如何进行,而是为了给我们提供工具来分析进程是如何进行的。但是,有一个重要的假设一开始就值得申明:尽管进程的要素是我们体验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它们本身是受叙事总体目的所支配的。好,现在让我们转向这一模式,从“开端”(beginnings)开始吧。

就叙事的“开端”而言,先前的叙事理论大都强调文本方面,而忽略了读者方面。亚里士多德以其极为出色的逻辑方式告诉我们“开端”就是“指不必继承他者,但要接受其他存在或后来者承继的部分”。继普罗普(Vladimir Propp)(1928/1968)之后,结构主义理论家们把叙事的“开端”看作对“缺乏”(lack)的引入。爱玛·卡法莱诺斯(Emma Kafalenos)在分析叙事中的因果关系时将第一步视为对不平衡(disequilibrium)的引入(2006)。心理分析批评家如彼得·布鲁克斯(Peter Brooks)认为“开端”是由人类的叙事欲望引发的(1984)。在我此前关于叙事进程的著作中,我认为“开端”能通过引入人物之间的不稳定关系(即不稳定性因素)或隐含作者与隐含读者之间或叙述者与隐含读者之间的不稳定关系(即紧张因素)产生叙事进程(1989)。“局部不稳定因素”(local instabilities)指的是其结果不能代表进程的完整性的那些因素;“全局不稳定因素”(global instabilities)指的是那些为进程提供主要路径并且必须得以解决才能获得叙事完整性的因素。(当然,并非所有叙事都在这一意义上寻求完整性。)例如,《傲慢与偏见》(Pride and Prejudice)第一章就使用了“局部不稳定因素”——班内特夫妇之间关于宾利先生是否会拜访菲尔德庄园新租户的对话,尽管对话传达了“全局不稳定因素”,即有钱的单身汉来了。彼德`拉宾诺维茨(Peter Rabinowitz)是一位强调叙事开端读者方面的理论家,但他关心的不是识别出我们所说的“开端”,而是指出在阅读之前,我们就已经拥有了规约性的“注意规则”(Rules of Notice),这个规则标志了文本的初始特征,包括标题、题词、第一句话、第一段,认为这些特征值得特别重视(19984775)。以上这些不同的观点有许多相同之处,表明“开端”不仅启动叙事,而且给叙事一个特定的方向。

的确,“开端”不仅仅是引发行动,当我们更仔细地考察读者动力时,这一点就更加明显。“出场”(exposition)里的元素很重要,因为它们会影响我们理解叙事世界,从而影响我们理解叙事行动的意义和结果,包括我们一开始如何确定叙事的文类归属,以及确定后所带来的期待。此外,在一个扩大的“开端”概念中,我们应该考虑叙事话语以及与之相关的读者动力。有时,叙事向前运动是由叙事话语中产生的紧张因素所引起的,但即使向前运动主要是由不稳定因素所引起,我们对叙事话语的处理也是我们进入叙事世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考虑到这些因素,我提出以下叙事“开端”的概念①。首先我要对“起始”(opening)和“开端”(beginning)做出区分。我将“起始”作为一个普通的、具有包容性的术语,用来指叙事最初几页和第一章(或者其他最初部分),包括“前辅文”(the front matter)在内。“开端”则是一个技术性的精确术语,指的是由以下四个方面确定的一个“叙事段位”(a segment of a narrative)。前两个方面关注叙事“关于什么”和文本动力, 后两个方面则关注“作者的读者”的活动,即我所称之的读者动力。

 1)“出场”(exposition):指包括前辅文在内的所有提供叙事信息的东西,包括人物(特征的罗列、过去的经历等)、场景(时间和地点)、事件等。除了“题名页”(title page),前辅文可能包括诸如插图(见《奥兰多》)、题词(见《宠儿》)、序曲(如《米德尔马契》)、告知(见《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 以及作者或编者写的导语(见小约翰·雷为《洛丽塔》写的导语)等内容。“出场”当然不局限于出现在“起始”部分,它可以出现在叙事中的任何地方;作为“开端”的一部分,“出场”包括所有先于“启动”(launch)或紧随其后又与之直接相关的东西②。华顿的故事开端相当轻松,因为她的“出场”装载了很多东西。例如,第一段就完全变成“出场”,引入主要人物以及她们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两个成熟但保养精致的中年美国女人从他们正在吃饭的桌子边穿过走向罗马餐厅高耸的露台,斜靠在栏杆上,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又用同样心不在焉但又充满善意的肯定的表情朝下看了下过于张扬辉煌的罗马宫殿和广场。(3)

这一段强调两个女人之间的相似之处,强化了其“出场”特征:叙述者正在描述一个稳定情景,而非不稳定情景。如此装载这个“出场”,意味着华顿后面可以让叙述者主要报道这两个美国女人(阿利达·斯莱德和格雷丝·安斯利)之间的对话使叙事向前推进。在小说开始强调这两个女人在这一时空的相似性,华顿也为随后揭示她们之间的不同而产生的戏剧化效果做好了铺垫。

2)“启动”(launch: 指叙事中第一个“全局不稳定因素”或“全局紧张因素”的揭示。叙事中的这一刻标志着“开端”和“中段”的界限。“启动”发生的时间可早可晚,但是,我将这一界限设置在第一个“全局不稳定因素”或“全局紧张因素”上,因为只有那时叙事才确立了自己清晰的方向。这种辨别“启动”的方法同时也意味着,对首次阅读某叙事的读者来说,他对“启动”的首次辨别是暂时性的,会在随后的进程中加以确认或否定。首次辨别的暂时性有助于我们认识到,作者可能在“启动”这里玩花样,有时候甚至还会提供“错误的开始”。我在第五章讨论海明威的《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A Clean, Well-Lighted Place”)时,会再回来讨论这一点。在《罗马热》中,“启动”完成在第一部分的结尾,当时格雷丝想:“总的来说,阿利达过得很悲惨,生活充满失败和错误;安斯利夫人总是对她深感难过……” 。格雷丝的想法完成了“启动”,因为它确立了一个“全局紧张因素”,即为什么格蕾丝如此看待阿利达,同时也因为它与阿利达的想法形成了对照,后者认为自己高格雷丝一筹,格雷丝不过是一个保守、传统、“无用的人”。华顿随后通过叙述者的评价强调了这一“启动”:“因此,这两个女人都在设想彼此,每个人都是通过自己的小望远镜的错误的一端设想对方。” 这样,在第一段的最后,我们既有了一个人物之间的重要不稳定因素,即彼此都觉得自己高过对方,又有了一个全局紧张因素,即彼此的过去及其对彼此现在的判断产生的影响。

3) “发起”(initiation):指隐含作者与叙述者之间以及有血有肉的读者与作者的读者之间的初次修辞交流。拉宾诺维茨的“注意规则”(Rules of Notice)(199847-75)与读者体验“发起”尤其相关。例如,华顿《罗马热》的第一段给我们引入了一个形式上的叙述者,她与两个人物都保持着情感距离,小说第一部分最后,叙述者通过“她的小望远镜”来评价这两个女人强化了这个距离。随着我们从“开端”不断前进,我们发现与格雷丝相比,叙述者更乐意为我们提供关于阿利达的内心活动;“发起”的这一要素使通过揭示格雷丝的想法来完成“启动”这个做法格外引人注目。更普遍地说,这一“发起”也让作者的读者在某种程度上与人物保持距离,并且鼓励我们更靠近作为故事设计者的隐含的华顿。

4)“进入”(entrance: 指在“启动”的最后, “有血有肉的读者”从文本外部移向“作者的读者”的具体位置,这个移动是多层次的,包括认知的、情感的和伦理。当“进入”完成后,“作者的读者”通常已经做出了许多重要的阐释判断、伦理判断和审美判断,并且这些判断会影响 “进入”的最重要的因素,即“作者的读者”对整个叙事的方向和意图做出的或显或隐的假设, 我称之为“组装”(configuration)。当然, “组装”的假设会在叙事的“中段”或“结尾”处被修正。在《罗马热》中,我们意识到即将到来的人物之间的冲突,期待这种冲突将会令人痛苦,但却不知道其后果如何。像《罗马热》这样提供“惊讶结局”的叙事,故意让我们朝一个方向“组装”,但到最后却向我们揭示,有一个不同的方向和意图一直在引导着进程。

这一“开端”概念意味着不同叙事的“开端”的长短可能差异很大,因为有些“开端”可能有更多的“出场”,有些可能花更长时间来确立第一个全局不稳定因素或张力因素。此外,这一“开端”概念很自然导致相似的“中段”和“结尾”概念,每个概念都有四个方面,其中两个方面涉及文本动力,另外两个方面则涉及读者动力。

叙事“中段”包括以下四个方面:

5)“出场”(exposition):还是指与叙事相关的信息(如章节标题)、场景、人物和事件等。在《罗马热》中,“中段”部分的“出场”主要聚焦于场景,即将到来的夜晚如何影响人物对罗马的看法,以及格雷丝编织毛线的动作。两种“出场”都影响我们对该叙事对话动力的理解。

6)“航行”(voyage):指“全局不稳定因素”和/或“全局紧张因素”的发展。有时候,最初“全局不稳定因素”或“全局紧张因素”会被复杂化,如《罗马热》;有时候,如很多流浪汉叙事,“全局不稳定因素”会保持原样,没有多大变化,或者只是在人物应对一系列“局部不稳定因素”时稍微被复杂化。在第四章中我们将看到,在华顿的小说中,随着关于过去的紧张因素慢慢解决,人物之间的冲突在叙事的现在时刻逐渐升级。

7)“互动”(interaction: 指隐含作者、叙述者和读者之间的持续交流。这些交流极大影响我们对人物、事件以及我们与叙述者和隐含作者的关系所做出的反应。在《罗马热》中,叙述者继续保持她与人物的情感距离,并且又回到只提供阿利达的内心活动。我们信任叙述者,同时也意识到她没有和盘托出,然后我们继续站在隐含作者一边,遵循她在故事中所建立的推断,一步步读下去。

8)“中间组装”(intermediate configuration: 指作者的读者对叙事整体发展的不断演变的反应。在这一阶段,我们对整体“组装”所做的最初假设将会得到更加全面的发展,但是这一发展可能会在很大程度上确认或修正我们在“进入”时形成的假设。尽管我们的“中间组装”可能会随着中段的每个新句子的出现而发生变化,但有时候文本动力和读者动力会合力让某个“组装”(或者这个组装的关键因素)很长时间保持不变(例如,在《远大前程》中,作者让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相信皮普的恩人是哈维沙姆小姐),有时候,这些动力会特别强调不断演变的“组装”的某个形式。在《罗马热》中,当阿利达拿自己伪造了德尔芬的字条来打击格蕾丝时,我们就得到这样一种强调,我们推断现在是在重复过去:阿利达是主动发起攻击的人,而格蕾丝是受害者。

叙事“结尾”包括如下四个方面:

9)“出场/收尾”(exposition/closure):当关于叙事、人物或者行动的信息中有信号标志叙事即将接近尾声(不论不稳定因素和紧张因素的状态如何),这个信号就变成收尾的工具。在《罗马热》中,叙述者告诉我们,格雷丝说出最后一句话之后,她“开始走到斯莱德夫人前面,朝楼梯走去”,这就明确表示了叙事即将“收尾”,因为那个举动标志对话的结束。在围绕人物旅行而建构的叙事中,收尾是通过人物到达指定目的地来标志的。正如“开端”可能包括诸如题词(epigraphs)和作者注释(authorsnotes)之类的副文本,“结尾”也可以包括尾声(epilogues)、后记(afterwords)、附录(appendixes)等。

10)“抵达” (arrival: 指“全局不稳定因素”和“全局紧张因素”全部或部分得到解决。格雷丝的最后一句话“我得到了芭芭拉”成为华顿小说的“抵达”,因为它既解决了关于之前25年所发生的事情这一紧张因素,又解决了格雷丝和阿利达的对话所揭示并被复杂化的两人之间的关系这一不稳定因素。当然,这种“抵达”促使我们对事件的理解进行“重新组装”。关于“重新组装”,我会在第四章详细讨论。

11)“道别”(farewell: 指隐含作者、叙述者、读者之间最后的交流。“道别”时叙述者也许直接对受述者发言,也许不直接对受述者发言,但这最后的交流通常都会影响读者对整个叙事的反应。虽然从“开端”到“中段”叙述者和华顿的立场都没有变过,但是由于他们相信我们可以推断出“组装”的意义和结果,因此我们很可能会觉得最后几句话反而拉近了我们和他们的距离。

12)“完成”(completion: 指读者对整个叙事不断演变的反应的终结。这些反应包括我们对整个叙事所做出的伦理判断和审美判断。我将在第四章中较为详细地讨论《罗马热》中的“完成”,因为在更详细地考察它的进程后我才能将其解释得更清楚。

另一个办法是通过行列来呈现这个模式,从左到右,我们可以看到文本动力的两个方面和读者动力的两个方面是如何发展的。

叙事进程的12个方面为追踪文本动力和读者动力提供了路径,但是它们不会为任何具体叙事进程的具体路径提供任何具体的预测,也不会为任何“开端”“中段”和“结尾”设定限制。该模式不预测、不限制是因为修辞方法认为,特定进程的具体方面本身是由叙事的总体意图决定的。因此,我对具体叙事作品的分析不是为了证明它们的“开端”“中段”和“结尾”代表所有叙事作品,而是为了表明这些叙事对进程各方面的处理方式是如何服务于其具体意图的。

注释

①这里关于“开端”的论述修正并拓展了我为《小说百科全书》(The Encyclopedia of the Novel)提供的关于“开端和结尾”词条的简短论述。

②参见斯滕伯格(1978),他对“出场”与叙事对时间的处理之间的关系所做的解释令人印象深刻。斯滕伯格用“故事”(fabula)与“情节”(sjuzhet)之间的区别,即按顺时秩序排列的事件与叙事文本中这些事件的秩序和其表现方式之间的区别,将“出场”视为“故事”的第一部分(14)。他认为“出场”的功能在于为读者提供对“理解叙事的虚构世界中所发之事必不可少的一般的或具体的先例”(1)。斯滕伯格对“出场”的理解启发了我对“出场”的理解,但是我在这里对此现象的兴趣是不同的(并且也是更有限的):我想解释说明“出场”在我所称之为“开端”的“情节”那部分中的作用。

作者简介

詹姆斯·费伦(James Phelan1951—),美国作家、文学学者,著名后经典修辞性叙事理论家,当今世界最具有影响力的叙事学家之一。1977年在芝加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曾师从“新亚里士多德”学派第二代批评家谢尔顿·萨克斯、韦恩·布思,现任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校级杰出教授”、“叙事研究所”主任、“国际叙事学研究会”会刊《叙事》杂志主编、《叙事理论与阐释》丛书主编。2013年获得奥尔胡斯大学(丹麦)荣誉博士学位,2016年入选挪威科学与文学院。2020年,国际叙事研究学会将他评为 2021 年韦恩·C. 布思终身成就奖的获得者。

译者简介

唐伟胜,江西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首席教授,江西师范大学叙事学研究中心研究员,兰州大学特聘教授,博士,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叙事学及现当代美国文学。

叙事研究 3

ISBN978-7-5446-6694-7

出版日期:2021-07

作者:傅修延(主编),唐伟胜(执行主编)

定价:60.00

转自:“思飞学术”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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