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文推荐】技术关联与土地财政对区域产业演化的影响

原文信息：赵琪，朱晟君.技术关联与土地财政对区域产业演化的影响.世界地理研究，2022，31（5）：953-966.

1 引言

区域产业演化是新产业进入、旧产业退出的创造性破坏的过程，新产业创造了区域产业新发展路径，抵消经济衰落。区域产业新路径产生于区域既有的能力和资源基础上，与本地既有产业紧密相关。区域倾向于产生与既有产业体系技术关联更紧密的新产业，该现象被称为产业演化路径依赖效应。路径依赖体现了区域产业路径创造中的内生力量，过分依赖会限制区域产业发展。为避免路径依赖负面影响，发达国家开始关注如何诱发本国产业路径突破，使本国产业在价值链中获取更多价值。当前，我国在对内要求发掘内生新增长点、完善本土产业链，对外面临新贸易保护主义，更须关注如何诱发本土产业新路径，实现路径突破。

区域产业发展不仅受到内生的技术关联的驱动，也受到外生于产业的区域制度环境的影响。起源于发达国家的演化经济地理学认为，制度通过协调市场中参与者的关系影响产业演化。我国政治制度和文化传统下制度因素对经济地理现象的影响更为深刻。制度作为外生变量，可使区域产业突破本地技术关联的限制。但是，我国土地制度提供了一个特殊案例。土地是产业的物质载体，我国土地制度使地方政府直接参与土地分配，其供给受到“土地财政”的驱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产业发展。2018年，全国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达到了62910.6亿，与2008年10375.3亿相比，10年间增长了5倍；土地出让收入占地方财政收入的比例则从16.9%增至34.3%。在政府一侧，地方政府倾向于大量出让土地为财政开源，将土地收入转化为扩张性投资，以在横向竞争和晋升锦标赛中获得优胜。而在产业一侧，土地财政导致了产业内部发展不均衡。建设用地供给成了地方政府推动工业化的手段，因此形成了“高商住、低工业”的价格扭曲。低价出让工业用地的策略阻碍了区域产业结构转型升级，并降低了产业效率。

探索土地财政对区域产业演化的影响，在实践层面，能够评估土地财政是否限制了区域路径突破，是否对培育本土新增长点造成阻碍，以此作为下一步深化改革的参考。其次，关注政府如何通过制度影响产业演化，向世界提供制度因素在发展中国家、转型经济体中发挥作用的经验证据。理论层面，本文通过关注外生制度因素与内生技术关联的交互作用，拓宽了演化经济地理学的研究领域。另外，本文关注土地财政对区域微观产业的影响及区域差异，弥补了现有土地财政研究偏于宏观的缺憾。

具体而言，本文主要关注以下四个假设：

       假设1：技术关联能够促进中国制造业区域产业新路径的产生。

       假设2：高水平的土地财政会阻碍区域产业新路径产生。

       假设3：高水平的土地财政会加强本地技术关联对区域产业新路径的限制。

       假设4：土地财政对区域产业演化的作用具有区域异质性。

2 数据与方法

2.1 数据来源

产业数据来源于2007—2013年中国工业企业数据库。以地级及以上城市为空间分析单元，将数据汇总到年度-产业类型-城市尺度数据库，研究范围覆盖我国199个城市、38个产业大类。实证研究数据覆盖2007—2018年间的199个城市，这是由于核心变量土地财政水平获得困难，被地方政府统计和披露的数据有限，因此部分城市数据缺失。其中东部、中部、西部、东北城市分别占样本总体的42.2%、26.6%、20.6%和10.6%，将样本统一处理为2002版产业分类口径。数据不含港澳台地区和所有的自治州。

使用前瞻数据库整理的地级市土地出让金收入，这一指标是地方政府当年财政缴收的土地出让收入，从政府财政收入的角度描述土地财政的依赖程度，在时效上优于既有研究通常使用的《中国国土资源年鉴》中的土地成交价款指标和土地市场网公开的成交价格指标，后两者是土地公开出让的合同金额，不能代表政府当期的实际收入。地级市财政收入及其他控制变量来源于CEIC中国经济数据库。产业土地出让面积数据来源于土地市场网。

2.2 变量设置

（1）被解释变量

新产业进入：产业在t1年于c城市不具有显性比较优势（RCA），在t2年于c城市具有了比较竞争优势，则定义entry=1，否则为0。

（2）核心解释变量

本地技术关联：新产业与本地既有产业结构的本地技术关联density。

土地财政水平：以地级市政府的土地出让收入占地方财政收入的比例衡量地方土地财政水平landfin。

土地供给增长：土地供给变动是土地财政影响产业发展的另一途径，通过制造业中每年分产业大类的土地出让总面积landsup，控制土地财政带来的供给增加对产业的影响。

其余控制变量的定义如表1所示。

表1 城市控制变量

2.3 模型设定

设置logit模型以探讨控制城市异质性变量，分析在技术关联的影响下土地财政对产业演化的作用。为避免内生性问题，对被解释变量entry作滞后3年处理。

式中，使用土地财政和技术关联的交叉项density×landfin衡量土地财政水平对区域产业的路径依赖效应的调节作用；Y代表省份或城市的固定效应；X代表城市控制变量。

3 中国土地财政与产业演化时空特征

3.1 土地财政水平的时空演化特征

（1）土地财政水平特征。时间层面，2006—2018年，城市间土地财政水平由两极分化到集中稳定（表2）。波动与同期政策密切相关，2007年前，土地出让收入长期处于预算外，缺乏制度监管。2007年起土地出让收入纳入政府性基金，2007—2010年，受2008年的宽松财政政策影响，土地财政水平区域差异分化明显。2010—2015年全国土地财政势头下降、区域差异缩小，体现了2010年土地出让收入纳入预算、2014年全国土地财政审计的影响。2015年后，以内陆地区为首，土地财政兴起，房地产市场再次繁荣。

表2 土地财政水平两阶段差异

区域层面，各区域土地财政水平纵向时间趋势相近，区域间横向差异并未遵循传统的“东-中-西”区域次序。各区域土地财政趋势大致相同，东、中、西部土地财政水平地区间差异在0.2~0.15之间，东北地区土地财政水平偏低。既有研究认为土地成交价款、面积、单价的区域差异与各地经济发展水平差异趋同，呈“东-中-西”次序，然而，本文基于地方政府土地财政依赖的视角，发现土地财政水平与地区发展水平并不一致，证实了土地财政中的空间错配。最发达的东部并不总位于土地财政的榜首，研究后期2012—2018年间，7年中有4年中部土地财政水平最高、2年西部最高（图1）。

图1 土地财政水平分区域时间趋势

（2）土地出让特征。图2描述了以平均城市出让土地面积衡量的区域土地出让强度。图3a、3b分别使用了中国土地年鉴数据、土地市场网的微观地块交易数据。由图可知，东部地区的土地供给强度最高；中部地区土地供给强度较高；西部地区土地供给强度较低，东北地区土地供给强度居中。研究期间土地供给强度的区域差异与经济发展水平相协同。

图2 土地出让强度趋势

3.2 技术关联的时空分异特征

区域通过新产业演化出新发展路径（图3），可知越是发达地区，区域产业新路径与本地技术关联越紧密，路径依赖特征越明显。其中，东部地区的新进入产业与本地的技术关联最紧密，平均路径依赖水平最高，体现了东部地区产业结构成熟，区域产业演化更依赖区域内部知识溢出；新进入的产业拥有丰富产业配套。其次是东北地区，进入产业明显受本地既有产业结构的限制。相较之下，中部、西部地区的产业新路径更少受到本地产业关联的限制，路径依赖水平更低，这是由于这些地区的产业演化更多地体现了“腾笼换鸟”产业转移政策、“西部大开发”区域发展政策的影响，外生的政策力量推动了区域路径突破；由于这些地区产业基础薄弱，难以通过本地产业创造新路径，也不能为新产业提供丰富的配套产业。

图3 新进入产业与本地技术关联分区域趋势

4 实证结果

4.1 全国尺度

全部样本的回归结果如表3所示，模型（1）~（5）展示了土地财政和技术关联对区域产业演化的影响，模型（6）~（8）则加入了土地供给变量，在土地财政水平之外考虑土地财政带来的土地供给增长。

全国尺度上，本地技术关联促进了区域产业新路径产生，土地财政依赖抑制了区域产业新路径的产生，其附带的土地供给增长则促进了区域产业新路径的产生。土地财政强化了技术关联对区域产业新路径的限制作用，促进了区域产业新路径的路径依赖。对于关键解释变量，模型（1）中土地财政landfin对新路径产生的影响显著为负，说明不同于其他制度因素，土地财政阻碍了区域产业新路径的产生；模型（2）中技术关联density系数显著为正，高本地技术关联将促进区域产业新路径创造，验证了演化经济地理学的路径依赖理论；模型（3）中土地供给增长landsup对新路径产生的影响显著为正，说明土地财政带来的土地供给增长有助于区域产业新路径产生。结果说明，中国微观制造业新路径产生表现出受本地技术关联驱动的“路径依赖”特征，验证了假设1。土地财政对产业的作用存在两面性，一方面，土地财政抑制了区域产业新路径产生，验证了假设2；另一方面，土地供给增长有助于目的产业获得竞争优势，因此，土地财政带来的产业用地供给增长有助于区域产业新路径创造。

表3全国回归结果

模型（4）（5）展示了土地财政对区域产业新路径产生的路径依赖效应的影响。模型（4）显示土地财政和技术关联在共存的模型中系数仍然稳健，模型（5）加入了交叉项展示土地财政与技术关联的交互作用。土地财政与技术关联的交叉项density×landfin显著为正，验证了假设3，土地财政与技术关联的交互作用显著存在，土地财政强化了区域产业新路径的路径依赖效应，使区域产业新路径向本地技术关联紧密的方向演化。这说明，在区域引入创新型产业、寻求路径突破以谋求转型升级时，土地财政将成为路径突破的阻碍。模型（6）加入了土地财政带来的土地供给增长，土地财政和土地供给的系数仍然稳健。模型（7）在土地财政与技术关联的交互作用模型中加入了土地供给，结果仍然稳健。

4.2 区域差异

分区域的实证结果表明，土地财政对区域产业新路径的作用存在区域差异，验证了假设4。土地财政的系数在东部和西部地区显著为负，在中部和东北地区显著为正（表4）。在东部和西部，土地财政限制了区域新路径产生；在中部和东北地区，土地财政有助于区域新路径产生。本地技术关联对区域产业新路径的作用也存在区域差异，本地技术关联的系数在东部、西部和东北地区显著为正，在中部地区系数为负但不显著。结果说明，在主要区域中，本地技术关联促进了区域产业新路径产生，东部、西部和东北地区的产业新路径表现出路径依赖特征，中部地区则存在不显著的路径突破，体现了中部地区的新路径产生更加依赖外部力量，主要依靠产业转移而非本地产业衍生。

表4 分区域回归结果

5 结论与政策建议

分析2007年后土地财政和区域产业本地技术关联的时空特征，实证研究土地财政对区域产业新路径产生能力及特征的影响。结果表明，政府能够通过制度影响区域产业演化，影响区域产业新路径的产生，调节技术关联对产业新路径创造的作用。全国尺度上，本地技术关联会促进区域产业演化出技术相关的新路径，土地财政会损害区域产业新路径创造的能力。土地财政能够调节技术关联在区域产业新路径产生中的路径依赖效应。另外，土地供给增长在部分区域具有“招商引资”的积极效应。

对于不同经济区域存在区域异质性，区域特征及相应的政策启示如下：

（1）东部地区技术关联促进了区域产业新路径产生，土地供给增长有助于新路径产生；土地财政依赖抑制了区域产业新路径的产生，并强化了产业的路径依赖。研究启示，东部应当发挥本地技术关联的积极效应，培养专业化集群。增加土地供给以促进产业新路径产生，同时控制东部土地的过高价格，以限制土地财政水平，帮助区域产业路径突破。

（2）中部地区受到产业转移的外生影响，新产业与本地技术较不相关，是研究中表现出路径突破的唯一地区。中部土地财政的作用较为积极，土地财政及土地供给增长都促进了区域产业新路径产生，土地财政有助于区域的路径突破。研究启示，中部可以允许地方政府出让土地增收，将增加的财政收入转化为动能，以宽松的土地供给承接产业转移。

（3）西部地区产业演化遵循路径依赖效应，土地财政抑制了产业发展，在长期高度依靠土地财政的背景下，土地供给增长反而会损害区域产业。西部需要遏制土地财政依赖，在供给侧限制土地出让的面积，关注集约型土地利用，将生产活动放在既有城市建成区内。

（4）东北地区产业演化遵循路径依赖效应，土地财政及土地供给增长显著促进了区域产业发展，但土地财政也强化了区域产业演化路径依赖。研究启示，东北地区应当减轻土地出让创收属性，降低土地财政依赖；积极推动土地流转与整合，在土地管理中更加贴近市场需求，充分发挥土地供给对区域发展带动作用。

来源：公众号ID：Economic_Geography

转自：“经管学术联盟”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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