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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杜忠武长篇小说《心城》中部第十六章

    类别:其他 作者:阿杜 给他发短信 日期:2026/7/9 8:43:44 网友阅读:78次 网友推荐:0次  字号:   

    田园县机械模具厂厂址坐落在城南古城墙边缘,只因国营机械模具 厂在当初设立时列为县级扶持的明星企业,当初建厂选址也较讲究,备 受关照,得天独厚,占据这块交通便利的地方。工厂南侧围墙充分利用 古城墙坚实的青砖石块,成坚固的一方。城门洞口当年的威严已不复存在, 城门被拆成一条直通进城的宽敞马路,工厂边角青砖围墙上保留着一处 高凸亭楼建筑,古老瞭望台式的,约三层楼高,杂合着新砖后彻,老砖 托底,新旧并存。日后我听说,这一处并不是特意留下的景,而是因与 机械模具厂的围墙连通一体,故而没被拆除,成了厂里一处专属之地。 从建筑上方打开玻璃木框窗,尽可俯瞰马路上人流急促和远观四周高低 起伏的屋顶,尽可聆听环绕传来于外面来的一些嘈杂。后来,这里像是 一个时间的守望处,无数实景呈现在我的眼眸里。清晨像是从苏醒中过来, 由远及近的声声响动:做熟食炉灶的燃柴——噼噼剥剥,上早班工人从 门房里推出自行车摇铃——清清脆脆,农民挑着担子拖拉板车——咿咿 喳喳哧哧扑扑。就是一整天繁杂不停,直到电灯亮起的时候,才渐渐消 停了许多,但也不是绝对地静,三三两两逛马路的人多了起来,这时看 不到几个农民干活打扮的人,尽是吃了晚饭不想在家看电视出来到这里 走路闲逛的,或往中心街区行进感受城市热闹的。

    工厂前门早就邻路成街,延往城内、城外,不论是同向还是对面, 挤满了各式房屋、大小门店,住家门房都挤着似的。此时,我跟着父亲 经过这里,已是在下午不早的时光里。太阳往西落,快搁在屋顶上,散 着一片霞。小菜摊子依然挤在路的两边, 自由经济的活络景象像遍地开 满的花,我尤其看得新鲜,奇葩开放地落入眼中。卤豆腐的, 蒸馒头的, 下水饺的 --------,从门店里冒出袅袅热气,扑在街面上来。不同凡响, 偶尔突起一两句对着路人喊起的叫卖,震着人的耳朵,完全与我熟识的 乡下呈不同的街景。

    父亲很关切地叮嘱我,教我如果在以后若学校食堂搭伙吃不好或肚 子吃得不饱实,可以在这里买些吃的调节调节。我听得懂他的意思,就 像乡下人所说的为改善一下生活,叫打打牙祭。我“嗯”的一声回答着。

    王时机出厂门迎接我们,他对父亲的尊敬表露于外也源自于内心, 这点我毋庸置疑。代表家庭核心的父亲,虽然在当前面对着家庭困境, 但他行事的表现和气度,不得不让所有了解他的人,依然保持着对他以 尊敬,都把明亮的眼光投向他挺得直直的脊背。王时机给门卫老人介绍 我们,父亲主动上前给门卫老人打着招呼,以便让老人能注意到我甚至 在以后能给我提供方便。我原本怯生畏缩,这时不得不主动大胆与这个 守门老人联络,像一个礼貌的小学生初见老师时的那种躬敬,躬腰鞠了 一躬。我使出应有尊重人的礼节。我意识到父亲离开后,我得放开性子 除掉腼腆,主动去处理生活中的琐事。

    “叔,住的地方环境不太好,冬冷夏热,厂子能安置住人的地确实 不多,没法只能弄到这一处。以后小五得和厂里几个临时加班工人挤住 一间。不过好在他们多是城里或近郊来的,大多数时间不在宿舍,平时 午休或休闲时做个落脚的去处。有时杂乱得很,但有时还挺安静。叔! 不知小五能适应不? ”王时机扬头挥手远指那个瞭望台式的建筑。那是 我刚才和父亲穿行在城门大街上时,看到的那个古老别样的门楼建筑。

    “能,一定能。说你是吧, 小五。”父亲肯定地答应着王时机的问话, 表态似的,回头对我口语和气的一问,算是代我表明了心迹。我哪能在 父亲笃信我——我是一个不轻易在困难前低头、拥有倔犟坚持本质的人, 而作出不自信的否定呢?我作出点头之状。

    当然这时候我对环境的生疏感,让我一时无法顾及细心地去观看进 厂门后一个偌大的厂院。分清那些周边红瓦砖房不知有多少幢,以至想 象它们是厂房还是做其他用,以及从红砖屋内传出机械运行的轰隆声, 机械模具咔嚓声,怎么发出的。我都难得去多想,各类庞然大物,机械 和垒码的产品更令我不适,对于这些,我算是孤陋寡闻。但是我想,我 会在以后知道这些是什么,对于一些不认识不了解的,我会一一知晓于心, 就像我刚才和父亲走向这里时,不停地观望周围的街区、学校的一些那样, 我会一一通过涉入它的世界,会一一熟悉起来。

    当前我发现我首要的是克服心里对这座建筑的点点恐惧,因为我紧 跟其后,在踏上两旁长条泥土护坡尽是杂草和灌木叶的上楼石阶时,簇 拥茂密的荨麻刺毛刺着手指,见野生攀援植物根茎从墙砖缝里插进,攀爬, 杂草在一些壁上松裂处茎蔓开来。这影响到我,顿觉荒杂,致使我突发 奇想:这些荒野之处是否会蹿出一条毒蛇来呢?要是蚊虫、蛤蟆、壁虎 突然乍现眼前,我倒不怕。

    石级楼梯的上端,我们上了一个不大的平台,老旧腐落的青砖砌成 的护栏,一看就是年头已久,直接通向一层砌屋的门。半掩着的一扇铁 皮钢筋门与外面的古老石墙不相符,我认为这里如果是一扇老旧油漆的 木门倒还与之相配。当王时机推开铁门引导我们进入屋内时,就见得里 面墙面是用现代石灰水泥砌成,包括脚下地面上也是用水泥梳得平整, 只是越平整就越显得地面不洁——破烟盒、带黑的烟头、旧报纸等散落 一地,花花点点,不洁不净。再看几张睡床沿墙摆着,墙上的海报美女 图片挤弄媚眼,每张床边竖起一个沙木柜,放的什么都不一,只是有的 上了锁而有的敞开着门,床被有叠得整整齐齐有散乱一堆的,屋梁下方 打着一个平行吊顶,看不到梁,平顶中央伸出一根线头,下面吊着一个 大瓦灯泡,一看比乡下夜间打谷场上挑起的灯泡一样大,一张四方桌正 落脚在灯泡底下,这里是屋内的中心地带,几条四脚板凳横在桌子底下, 无声地躺着,这大概是这个约三十多个平米屋内平日安静时的状态。我 们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沉静,原来这里面有一个人在床上正酣酣入睡。 他在见有人进门后不久被惊醒了,翻着身。王时机也看到了他,见他惺 忪着眼,王时机主动打起招呼。

    “栓子,我给你介绍来了一位来借宿小兄弟,以后多关照哈。”王 时机很随意地说,看来他们已经很熟。

    “关照个啥,多一人就多一个说话的人。”这个眼前唤着叫栓子的 年轻人清醒过来回答道。他一脸清瘦,十七八岁,稚嫩写在脸上。

    看上去王时机先前已把一切安排妥当,我的床位被安排在邻近一面 玻璃窗边,一放眼就能见到城外的景致。父亲再次表达对王时机的感激, 他认为能在城里为我找到这一处安身之所已是不易,认为沾着城里有工 作单位人的光。王时机反复对父亲说:“叔,厂里虽是国营大厂,但近来效益下滑,大家都吃着大锅饭,员工福利也跟不上去,小五在这里也 只能多吃吃苦,不知他能安静下来念书不。”我不太明白王时机说的关 于工厂的事。我想苦这东西好像我在成长的乡下常常经历着,一次一次 地都翻来翻去,至于这眼前所说的苦不知将有多少?将是怎样的?我想: 我既然来了,总该面对吧。

    父亲要赶乘从县城发往镇上的最后一班车,然后还要走十几路才能 回到村里,因时间紧迫,所以在叫栓子的那位青年后生穿上油迹斑斑的 蓝灰工作服去接工作班走后不久,他不得不向王时机和我提出告别。我 站在门外的平台上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这时刻,我站地的周围像是立 马收缩成一片空寂,正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人,父亲的背影那样地 越来越远时,一阵风刮来一些飘零起的疏落。

    我需要支撑强大抵抗力来剿灭顿时如蒿草般滋生于心上的空无。突 然间我意识到自己从小至今未曾远离过父亲一步,我心中却很熟知他, 几近崇拜——他就是一个坚定执着、默默苦干、勇于担当的家长。我现 在也应如他呀!新的环境让我成为我的家长,我得作我面前的主人,我 是不是遗传了他的那种自强、有担当的秉性呢?像他,我要反思从前, 那么多年来一直存留于身体内嫌恶过无数次的羞涩、怯懦,虽然尽努力 在无言中改变着,抑或有进步,那还是不够的啊!现在境况不同了,如 何面对那般顽敌?——遇事有些许的胆怯,遇人有些许的羞涩。

    我在空泛下的心境里思考着,我把自己当作处境里面前的主人。一 转身看到的屋内死了一般的沉寂,以及从窗外所射入的这片像是笼罩我 未来多是与孤独做伴的天空。我从今开始更得鼓起勇气撑起独立中坚强 的力,我发现我的两个掌不自觉地捏得紧紧,像两个硬实的锤。

    首先我得着手安顿好自己,这是行动的开始。把木板铺好,清理衣 物,打扫衣柜,把少之又少的随身物品归类整列进去简陋衣柜。屋内空 间里确实不洁,我得主动打扫一番!我想哪叫我来到这里呢?环境不洁 就是我分内要管的事,至于其他人是否说我多管闲事,我不用去管那些。 我想他们不会说我不应该吧,尽管除了叫栓子的那位年轻人就在刚才短 暂地见过一面,这里面住的其他人我还未曾谋面。

    首先我得找到清扫屋间的扫帚和撮箕。我随思维的引导, 四处寻找,发现根本没有,看来这里往来的人是不大讲究公共卫生。直至我为他们 着想:他们也许是离家不远把这里当作一个临时流动落脚偶尔小住的地 方,清洁卫生就疏忽不在意了。此刻我想到刚才进门时拜望过的看门老人, 他那里准有打扫清洁的扫帚和撮箕,不妨借来用一用。于是我鼓起勇气, 走下石级来到老人的门房前,壮壮胆量,表达了我向他借物的意愿。老 人没有迟疑,很爽快地同意了。我听到他口里低语:

    “这帮人,总算可落个干净的去处了! ”其实我明白老人的意思, 无非是在表扬我勤快又知事。

    地上的乱物被我清扫成一堆,然后一趟一趟地归扫到公共垃圾堆里。 我看着院落墙边用红砖砌成标准的垃圾丢放处,这让我意识到城里人丢 弃垃圾不像村里人那样随去乱丢,这里秩序井然。再用从家里带来的盆 在楼下接水龙头打来水,挽上袖口,用抹布把屋中的两扇玻璃窗擦得透 明。高处见到晚霞一片,映衬着我的脸,热烘烘的,我觉得这扇窗现在 在我的努力下明净了,我犹如像它一样,刚从先前的拘谨朦胧中释放出 清洁松快来。排列好桌、凳,清理几张床下乱象摆放的鞋子及杂物,移 步掂上桌面,用我有限的身高手腕扬起扫帚把吊顶上的几处蜘蛛网扫落。 当我能独坐下来时,心随屋内的干净,更亮了。

    我心中记挂着今天要上学校报到上课的事,一大早就置于些许的紧 张中。昨天学校所见的景和见面的人,昨天所经过从学校出门到模具厂 穿行过的胡同路,有几条有几道弯 ------,这些不自觉地在我脑海里倒 腾一翻。我像是身子拔高了一节,年纪长大了几岁,以前在父母亲呵护 下所操持的童心往事比之就显得稚嫩无比了——那简直不算什么?现在 没有人在前为我遮挡为我护佑,突然间闪现想推托的念头,又立马回到 不能推托的现实中,它往前驱动着我。

    栓子一夜未归,清晨起来,我有一种想和他打打照面再离开的想法。 尽是在夜深人静时睡意朦胧中,传来远去车间内机器嗡嗡的轰鸣声,因 为关注,听在耳里尤为清晰,让我不断地想到他——看得出他大不了我 几岁,却已踏入社会,我是否也像他一样算是踏入社会呢?我在内心问 自己。

    夜在越来越静中迁延,窗处的世界空寂辽远,一束微光从窗外透进空荡的室内。我浮想联翩,曾一度失眠。思考着、确认着,自己从今起 得亲手安排所要过的日子,处理一些面临的琐事,我越来越笃定自己是 步入了全新的社会。

    栓子回来,他不是一个人,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位。他们身材 高大,一胖一瘦,我从敞开着的铁门迎着传来的话语声,往石阶上看。 栓子落在那两个人后面,往上蹬着脚步,我认定走在前面的两位定是这 间屋内住宿的人。不等他们进得屋来,聊的话语声和嚓嚓的鞋底落地声 一落定平台,我便主动迎了上去。我原本是见人笨口拙舌,在这时被逼 出来一声主动地招呼响亮来。我对他们很友好地脱口喊出:

    “叔叔们,早上好!”我又把视线移到后面的栓子脸上,“栓子哥, 早上好!”

    我看见前面的两位一脸惊奇,像是被我机灵之举所惊诧。这种给予 的惊诧不是因我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我想他们定是知道了我这个人会 存在于他们面前——王时机必定会提前给他们打好了招呼,没得到他们 的允许我是住不进来的。我确定他们是惊异于我鼓起勇力使出的灵便和 感之出的懂事,一位不谙世事的半大孩子如此让他们眼前一亮。

    走进屋内,他们的惊奇之色升级般地呈于脸上,那种简直是目瞪口 呆的表情超出我的想象。胖个子中年男人拍拍我的肩臂: “小伙子,准 是你干的吧,栓子可没那么勤快,把这乱糟糟的地方搞得这么干净整洁。” 另一个瘦个子男人也点头附和,我见栓子嘿嘿地对我笑。

    这件在我不经意间做的事,它拉近了我们彼此从不曾相识到立马产 生亲近感间的距离。原来陌生人之间相处友睦,首先是要付出一些真诚 的行动,哪怕自己觉得微不足道,别人也许会感受硕大无比。我只是为 他们整洁了一个小小的物理空间,而令他们心灵体验到一些心灵——因 畅快而生慰藉。我想我并没夸大这件事带来的奇妙,他们对我给予欢迎 的热情就在这时得到体现,以及在而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给我的照顾, 友善的关切,更让我体会着给予人主动付出的意义。

    我们就在一个清静的早晨,是在我开启城市生活的第一个早晨里, 相互介绍了自己。我得知长得胖一点的男人叫朱时清,他来自城市的一角, 家大人口多,两个孩子也像我这个大,他说让我以后就叫他朱叔;瘦个子男人叫蔡大雄,他来自郊区菜农,他微笑着对我说他家里种着好大一 片菜地,以后就喊他蔡叔;栓子就不用介绍,我主动叫他栓子哥,不过 他没有主动给我介绍关于他家庭的只言片语,我并不奇怪,我想象他这 样半大小伙子往往还是多有几分拘谨和腼腆的。另外还有两位,朱叔说 今天他们不上班,来了再给我介绍。轮到我主动介绍, 我说以后叫我小五, 来自一个叫河川村的乡下村子,那里彼临仙河水草丰茂田园广阔的村庄, 以后叫小不点也行。逗得他们同时哈哈大笑,整个屋子一下的欢活了起来。

    我要把这种好的心情带到学校去,一早就有了一天中很好的开始, 那是缘于从别人对我友善中吸取了快乐。以前在父母身边得益于他们的 呵护,我不能深刻体会除家人外施予我完全友善的奇妙所在,而现在一 切从将开始。

    教务主任把我交给初一(二班)班主任,初次见她,随大家称呼叫 她梁老师。她中等身高, 面容清秀,鼻梁上像是镶上去一副银白边镜框, 映衬合适,镜片明澈,透射明净的眼光。三十出头,一头这个时代已流 行的发式,顺溜光泽的长长黑发被多色发卡头饰收落得利落得体,直披 齐肩,多不失新潮且文雅外露,又显出一副和蔼之气来。她听了我带有 初见怯生的语调作了自我介绍,她好像成竹在胸,似对我有很深的了解, 把我介绍给全班的同学。

    我被梁老师唤上讲台上,她鼓励我,让我在这么多陌生还带着童稚 脸色的同学面前作自我介绍。我深觉勉为其难,直至一时惊慌不定。这 可是我有生以来所遇的最大场景,只身于众多陌生面孔前,让自己不得 不有所表达。这时候我感觉头重脚轻,身子发飘似的,担心别人笑话我—— 笑我的嘴笨口拙,不善言辞;笑我突然处于一个新的境地,难为快速适 应而骤起慌乱;笑我一身农家孩子粗衣布裤着装,比之他们着实像个“土

    老帽”--------。

    同学们新奇地望向我,我一身粗衣布裤的装着展露无余。尤为像是 在盯着我看,那因强烈太阳紫外线烤成几近红铜色的脸部和穿着短袖露 出黝黑的手臂,我下意识地想把手臂来隐藏,那根本是无济于事。甚至 一度让我岔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来:他们是否在审视一个农村孩子表露于 外的与众不同,因之导致于藏在内心的自尊呢?不,为什么有那种自卑的想法呢?那是一种内心的责难啊!不,事实根本不是那样,他们只是 对班里来了个新面孔好奇而已!我又突然意识到要纠正这种误导我走向 偏见和狭隘的想法。

    梁老师把我安排到一位看上去穿着十分讲究的学生身边,同他共一 课桌,而且是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我与他的差别显而易见:我典型朴素 显出土气十足,他着装鲜亮刻意装扮显出时髦至顶;我皮肤经过暴烈日 晒像是涂鸦上一层浅色红铜和黝黑,他肤色少经日晒淋雨像是水面映透 着一层白晳。我预感到我与他的相比怕是这个班里最能比较分明差异的 一处。我纳闷梁老师为什么要把这么两个鲜明不同的人安排在一起,如 此又显格格不入?

    我发现他不爱学习,小动作不断,上课时神飞别去,一双眼睛老是 滴溜溜地在教室里乱转,很少把注意力落在黑板上,而在下课铃一响时, 便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我很快知道他的学名叫陶利民,也很快知道 在课余时有人喊起给他安上的别名“陶害民”。乍一听,有点像是村里 稻田除虫用的杀虫剂“敌敌畏”。大家对他敬而远之,印证了我在突然 间闪现出的比拟想法。我初步认定,他是一个在别人眼里是不好打交道 的学生,在课堂上又与我安置一处,但愿在以后的相处中少一些麻烦。 他让我想起村里的同伴汪兵来,他们似乎有调皮捣蛋这一共同点,因为 在我与他同桌相处的几天后,他在我面前流露出他家庭的优越感来,几 乎与手捏饼干诱导同伙的汪兵如出一辙。他在我面前炫耀似的说他爸爸 是县里的税务领导,表述的观念是读书对他的未来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到时他爸爸会为他打理好前途。

    对于陶利民在课堂作恶剧式的干扰,我似乎天生有一份抵抗能力, 我倔犟地不去理会他,有点当年对负汪兵无端的挑衅的意味,我拿视而 不见置之不理作为抵制的盾牌还击的武器。时常在我聚精会神注视黑板 之际,他用胳膊肋或脚底鞋向我发动干扰袭击,我都能忍之不顾,致使 他觉之无趣。时候长了,梁老师的用意似乎让我明白一点:原来梁老师 似有敏锐眼光,认定我倔犟且执着,是一个不易受外界影响的人!这一 点我才发现,也许是受梁老师在课堂称赞我的语气里给予肯定的影响, 让我醒悟我具备这一优质个性。当然这是在陶利民已扰乱课堂纪律让她不得不作出批评的言语时,顺便把我拿出来作个对比。

    “陶利民,你看看你,你条件优越,为什么不能利用一下你家庭的 优越条件搞一下学习呢?再看看你的同桌王再五,人家一个农村来求学 的学生,与你的学习条件千差万别,离开父母的照看,孤零零一个人独 闯陌生城市,吃住还要自己操心,可贵的是他还能自觉全神贯注地用心 学习,开学第一次测验考试,人家就得了个优级,这些不能令你无动于 衷吗?”

    我发现梁老师说得太露骨,批评陶利民时一改和气温婉的形象。全 班同学都看着我,我羞愧似的红着脸,感之发烫,而这时的陶利民挤着 眉撇眼看我。

    学校教师食堂伙食菜被几个年轻未婚的男教师打趣地调侃成:鱼 肉——上等菜,是“天堂”;沾些晕——中等菜,是“人间”;清炒看 不见油花——下等菜,是“地狱”。这些真实现于每天开饭时点前,一 目了然地摆列在食堂长条案板上。教师和家属们排着队,年轻老师形容 下的天堂菜在一个个精制的瓷盘里散发诱鼻的香味,人间菜是用一个个 黄色陶釉碗盛装,也透出油香,这显然与边上一个大搪瓷盆满满一堆小 山似的青菜叶,有时是黄瓜条、土豆丝等要上档次得多,比之诱发人食 欲,而且定价上分明显出好坏优劣来。天堂菜八角一盘,油光香秀,备 受条件好的老师和家属青睐;人间菜四角一碗,夹着肉沫,成为大众所 爱,往往是兼顾经济和实惠两方面,为多数人所热衷;地狱菜一角一份, 清炒不见油花,往往还透着水煮的青涩味,他只能是条件优越人偶尔用 来调节口味。

    而我的饭碗里时常拌动的是地狱菜,我的内心还不至于强大到老是 盯着食堂的便宜菜而不惧被别人嘲笑,或被人看作是一个惜财如命的人。 所以我在观察到一个现象后,只要我到食堂拖着时间晚点去,那些天堂菜、 人间菜就被销卖一空后,我吃上地狱菜就别无选择了,堂而皇之地落不 到别人怀疑,这其实是为节省开支。

    我时常嚼着清淡寡味的地狱菜,何曾不想每顿碗里盛着鱼肉香烹的 天堂菜和油花闪闪的人间菜呢?食堂师傅时不时提醒我,他说要想吃好 的就得赶着时间来。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呢?可他怎么能真正体会我故意迟来的深深用意呢?或许他认为我只是一味地为了节省简单地为了钱 惜财不怜爱身体,殊不知我这样做只是感触着父母就在我身边一样,甜 苦同他们站在一起,他的儿子在家境艰难时能站出来与他们同甘共苦, 他们何尝不是为了坚守承诺节省还债而节衣缩食呢?苦,着实是让我身 处其境承受着的,但那种寄予心灵中溢出的却是带有苦涩的丝丝甘甜, 让我享受,那是基于像父母那样为人有坚强朴实信念,他们那种朴实无 华感化着我,我与他们实诚的秉性血脉相通,我们身处异地能有相同的 举动并不为怪。我能为这个家尽力省下钱来,虽然不多,离家庭总欠债 十分遥远,但这是一种勇于担当态度啊,我固执地坚持着。

    事实上我做到了延迟回家拿生活费的时间,本来上次父亲帮我担挑 来的那袋大米兑换成伙食餐票和父母给我的零花钱可以支撑一个来月的 开支,可我足足支撑生活了两月余。我在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怀着兴 高采烈的心情,一颗游子般回归的心,从县公交站乘车到和田镇。这时 深秋的田野已收获下了一季的成熟,我目光新奇向远去瞭望,脚力十足 地行走在回村的路上。

    父亲在路上遇见我,他开口就问: “给你准备个把月的生活费,你 怎么两个月才回,你是怎么过的?再不回我只有丢下手中的活给你送去。 唉,只怪田里的稻子收拾太赶忙了。”

    “我安排得当,时间延长了。”我连忙回答父亲的问话。就觉得父 亲的关切让心很暖。

    待母亲看见我的时候,他用因强烈地劳动变得皮肤硬实的手摸了摸 我的脸,她见我瘦削了些,像父亲刚才见到我时的语气说:

    “准是吃不好,明显地瘦了。说叫你爸爸抽空给你送伙食费去的, 我们真有点担心!”

    我一时鼻子酸胀起来,那些无油少味被喻为的地狱菜,此刻变得香 甜无比。苦的生活不算什么,甜的心情才是重要,艰难却能把它们碾磨 在一起,成就甘甜清新的脂粉,花季般飘香在行走人的路旁 --------。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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