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晨昏往复,皆系于燕泉。青丝成霜,过客成居民。而心头关于燕泉路与燕泉古井的故事的执念,却如井底暗涌,日复一日漫上心来。我开始在街谈巷议、残卷旧书与老人絮语间,拼凑关于燕泉井的碎片,打捞被时光尘封的往事。
前些日子,得友人所荐,翻开明代胡汉纂修的《万历郴州志》,才知这燕泉井与谥号文简的燕泉先生渊源甚深。燕泉先生,名何孟春,字子元,史载“为官清正,嫉恶如仇,敢直言忠谏”,寥寥数笔,刚直风骨已然卓然。凡朝廷苛政陋规,他皆奏请改革,惠泽黎庶。我想,他那份深入骨髓的节气,或许正源于身旁这口燕泉井的滋养吧。何公自号“燕泉”,其《燕泉旧稿》《燕泉查稿》《燕泉诗集》等文稿皆以此名,仿佛将魂魄浸入这泉井。翻阅他的《燕泉记》,其中记载:“郴城南之西南,有燕泉者,在桂林坊东。而泉仰喷砂石间,寒冽而甘,四时不涸,傍泉居人取汲焉。谓之燕泉,春燕来时,泛滥东流,合三川水,过游鱼案,入通坡堰,有灌溉之利。燕去则否。南天秋多雨,燕之去,泉与农无功矣。”字里行间,对燕泉井的描述及当时泉畔的民生画卷,依然清晰可感。读至此处,我仿佛看见何公在井边驻足的身影,他的目光探入清冽的水,像照见了自己的心志,又如与这方静默的天地对话。泉之幽静与眸中之沉思,浑然一体。泛黄书页间,我触到了跨越四百多年前的旧梦—— 一场士大夫的清刚之梦。
何公的风骨,为这泉水注入了精神的硬度;而市井间的炊烟,则为它缭绕上人情的温度。另一则关于燕泉井的故事,在老百姓的茶碗边、谈笑间,被温润地传颂开来:话说有一对美丽燕子,最初落户知府深宅垒巢筑窝,却遭傲慢驱离。权力筑起的高墙,竟容不下一窝燕雀对安宁的朴素祈求。辗转流离间,燕子飞抵卖茶为生的刘老汉低矮茅檐下。老汉的慈祥接纳,与知府的冷硬,判若云泥。燕子年复一年秋去春回,是生灵的信义;老汉日复一日翘首以盼,是凡人的仁心。于是,感人的奇迹降临。一日燕去,老汉夜得异梦,见双燕栖于棚外花丛,引颈示意其下。翌日掘土,清泉喷涌,甘冽清甜,遂名“燕泉”。刘老汉以此泉水冲泡五盖山茶,茶水芳香扑鼻,茶碗上方竟蒸腾出“雾气如双燕展翅”的奇观。这已不单是水与茶的相遇,更是天地灵气与至诚人心的交感共鸣。慕名而来的茶客络绎不绝,从此,燕泉之名传遍郴城。最终连九五之尊的皇帝也龙颜大悦,赏下金银。刘老汉用这些金银修筑一条平坦大路,方便四里八乡父老乡亲取水。这条路,便是燕泉路最原始、最温暖的雏形。它是以仁心浇筑,用信义铺就的。
自此,寻访那口实体燕泉井,成了我心头挥之不去的执念。逢人便问,众说纷纭。有人说它深藏于老城某条逼仄陋巷,或言它早已在城市建设中湮没无闻,希望与失望,在心中交叠。几番按图索骥,却总在现代化的楼宇与岔路间迷失方向;问及路人,年轻人多茫然摇头,唯有鬓发斑白的老者,眼神里才会闪过一丝了然的光,给了个模糊的指引。直到某个午后,幸赖一位居住在燕泉井附近的老者引路,我终于在燕泉路与国庆路交叉处,烟草公司家属区院内,与它相逢。这口静卧四百年多的老井默默地在墙角一隅,井口不大,为正方形,正前方有一块石碑上刻有"燕泉"二字。斑驳石壁环护着幽暗井口。我俯身,指尖触及石面,冰凉的坚实感,让四百年的隔阂瞬间消弭。我急切地向井中望去,井不深,井壁幽幽,墨绿苔藓如岁月纹痕,无声记录着四百多年的风风雨雨。井底有水,映着破碎的天光,像一只亘古的眼,冷静地回望着我这个迟来的探访者。在它深邃的凝视下,二十年的执着、四百年的风云,仿佛都凝结于此。我来看井,井亦看我,它看见的是一个过客的沧桑,我看见的是一部无言的史诗。这就是史载中何孟春的明镜,传说中刘老汉的源泉,我梦中反复萦绕的图腾。是与海棠井、秀水井、御泉井并称为郴州四大古井——燕泉井。它曾映照古城烟雨。也一度被荒草杂芜掩去容颜,在废弃物堆积下黯然沉寂多年,仿佛一个被遗落的梦。幸而2012年,它被纳入市文物保护体系,政府投入巨资整治河道,修复古井,彻底消除污染。井旁边的壁上刻有文物保护的告示牌与简介牌,白底红字,清晰地昭告着它的身份与往昔。那些我苦苦寻觅、于市井传闻中拼凑的故事,如今被郑重地镌刻于此,静候每一位到访者的阅读。杂乱的堆积蜕变为整洁的景观,古井得以重映天光云影。
伫立井边,我不禁遐想:在官衙喧嚣之外,书斋近旁,这口泉井,成了何孟春最沉静的知己。春燕绕梁时,泉涌如注,淙淙水声伴他批阅文书,或挑灯夜读;秋鸿过尽后,万籁俱寂,泉水渐涸,唯余湿润苔痕,似与他一同沉淀思绪,静候来年。清澈的水面,曾映照他清癯的容颜,也涤荡过他胸中郁结;那守信归来的燕子,一如他不曾更改的初心,翩然振翅于字里行间。这方静水,已化作他精神的源脉,默然见证着一位士大夫的刚毅与沉挚。
凝望这泓清泉,我恍然领悟:它所蕴藏的,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士大夫气节与市井仁爱。士人的铮铮铁骨与布衣的淳淳仁心,早已在这井水中交融共生。 这泉魂因信义而显,因仁爱而传,在街坊温情中流转不息。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终汇于这一泓清泉。晨雾熹微,夕照昏黄,挑水人相遇于善心铺就的路,水桶轻晃,水花溅石,绘就融融泄泄的生活画卷。这井中盛满的,是乡愁茶香,是坦途便利,更是人情无染的暖意。燕泉之水,至纯至净,乃一方水土的精神血脉,亦是人间醇厚绵长的滋味。
如今,燕泉古井静处于现代街市的喧嚣之中,虽历经繁华更迭与一度被遗忘的落寞,却始终固守着一方澄澈与宁静。“燕泉”之名,已如井壁上的苔痕,深深烙印在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中。它不再只是一口井的名字,更升华为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与精神胎记。而那“燕去水干,燕来水满”的古老节律,是它对自然信约的坚守,也仿佛是对这座城市的无言承诺:只要泉源不竭,精神的活水便生生不息。
二十载光阴流转,答案已在井水中沉淀为风骨与温情的交融。遗梦便从飘渺的追忆落地生根,化作与这座城市最本真灵魂的相拥。行走在燕泉路上,车水马龙之下,一缕清泉在人心深处无声流淌。那是四百多年烟云穿过时光的褶皱。梦从未遗失,它只是以另一种形态,流淌在城市的血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