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抓狂的论文
实验室窗外,深秋的暮色沉甸甸压下来,像一张饱吸了墨汁的宣纸。唐雨沐伏在冰冷的实验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那份打印出来的论文初稿,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她视野里游移不定,最终模糊一片。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纸页边缘,纸张摩擦的微弱窸窣声,成了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令人焦躁的回响。她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干涩的眼角——连续几天的熬夜,如同无形的砂纸,早已磨砺得她眼珠生疼,视野边缘总飘着恼人的黑絮。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破一室昏暗。她心头一紧,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却并非期待中的导师或师兄,而是那个令她心绪复杂又沉重的人——欧阳老师。
“唐雨沐,论文进展如何?”欧阳老师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温和如故,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稳,熨帖着她疲惫的神经末梢。
“欧阳老师……”唐雨沐喉头一哽,所有委屈与焦虑瞬间找到了宣泄的缝隙,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线,“开题报告时导师定下的方向,执行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实验组的数据,大师兄他……”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胸腔里闷着一团浊气,“他攥着核心数据,推三阻四,根本不愿意共享……导师出面后,也只给了些边角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欧阳老师的声音低沉下来:“‘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雨沐。做研究,尤其是医学,求真路上遇到波折是常态。数据若实在艰难,不妨暂时放下,先专注临床?或许柳暗花明。”
“临床……”唐雨沐喃喃重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心底那点几乎熄灭的微光,似乎被这温煦的话语轻轻拨动了一下,摇曳着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转换战场,唐雨沐将更多精力投入临床盲选患者的治疗与观察。她辗转于不同医院的诊室与病房,脚步匆忙却日渐笃定。深冬某个寒风刺骨的下午,她裹紧羽绒服,踩着薄雪来到市郊的社区医院。推开那扇熟悉的诊室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年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位七十多岁的赵老先生,早已等在那里,花白的眉毛上沾着几粒未化的雪珠,笑容却如冬阳般和煦。
“唐大夫来啦?今天这腿脚,老朽感觉又松快了些。”老人声音洪亮,精神矍铄。
“赵爷爷,您叫我小唐就好。”唐雨沐放下诊疗包,熟练地开始准备银针。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煎煮的中药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药香弥漫,形成一片温暖安详的小天地。正是在这间弥漫着药香的斗室,赵老先生成了她学术迷途中的灯塔。
“小唐啊,”赵老捻着胡须,目光锐利又充满期许,“我瞧你下针,稳准快,有神。可你信么?现在那些机器一照,学生们连脉都懒得好好摸了。仪器是拐杖,丢了自己走路的腿脚,那才叫真废了!”老人摇头,语重心长,“老祖宗传下的‘望闻问切’,那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真本事。丢不得啊!”
老先生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唐雨沐强烈的共鸣。她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被理解与点亮的激动光芒。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几天后,赵老竟颤巍巍地亲自送来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解开布结,几册纸页泛黄、装帧古旧的线装书静静躺在里面,墨香混着岁月的气息幽幽散发出来,封面上的书名早已模糊,却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庄重。
“拿着,”老人语气不容推拒,“都是些老家伙,书店里再也寻不着的玩意儿。还有,”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郑重,“得空练练这个……”他递给唐雨沐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绘着人体经络图和一些奇特的吐纳姿势,“真气导引,养你指下的神。”
唐雨沐如获至宝,指尖拂过那些脆弱的纸页,仿佛触摸到了中医传承千年的温热血脉。此后的日子,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在校园与医院间穿梭。宿舍里也开始有同学悄悄找上门来,带着困扰他们的小恙,加入她的盲选患者群。每一次在微信群里看到患者反馈“疼痛减轻了”、“睡眠好多了”的消息,都让她小小的手机屏幕变得无比温暖明亮,那些充满感激与真实体验的文字,成为她论文中最坚实、最珍贵的临床论据。这份踏实的喜悦,暂时冲淡了实验室数据带来的阴霾。
寒假归家,唐雨沐并未停下脚步。她鼓起勇气,向远方的欧阳老师诉说了想在家乡社区医院继续收集病例的想法。电话那头的欧阳老师,一如既往地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他很快动用了自己多年积攒的人脉,为唐雨沐在离家不远的一家社区医院疏通了关节,铺平了道路。手续顺利办妥,她得以在家乡的土地上,继续播撒她所热爱的中医种子,也收获着丰厚的临床数据。
夜深人静,唐雨沐坐在家中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论文的最新章节。她深知欧阳老师深厚的文学功底与敏锐的洞察力,犹豫片刻,还是将这一部分初稿通过邮件发了过去,附言恳切:“欧阳老师,打扰了。新写的临床观察部分,恳请您拨冗一阅,指点迷津。专业或有隔阂,但行文逻辑、表述清晰与否,唯有仰仗您的法眼了。”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冬夜,心底悄然升起一丝混杂着期待与忐忑的暖流,如同寒夜中守候着一盏可能被点亮的灯。
冬去春来,论文的骨架在临床数据的支撑下日渐丰满。一个乍暖还寒的周末傍晚,唐雨沐在宿舍里整理资料,手机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欧阳老师”的名字。她心头一热,以为是论文反馈,迅速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雀跃:“欧阳老师!”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而冰冷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一丝愠怒:“你是唐雨沐?”
唐雨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冰窟。“是……是我。请问您是?”她声音发紧,指尖冰凉。
“我是他爱人。”对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砸过来的石头,“你们这电话、微信,是不是太频繁了点?他工作很忙,家里事情也多,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探讨人生指导论文!”
“师母,您误会了!”唐雨沐急急辩解,脸颊烧得滚烫,语无伦次,“真的只是论文!欧阳老师他……他只是帮我看看行文……”她的话语在对方明显不信的沉默中断掉,显得苍白无力。
“小姑娘,”师母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而尖锐的穿透力,一字一句砸在唐雨沐心上,“分寸感要懂。他是老师,你也快是硕士了。我们家,经不起什么风言风语。”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空洞而刺耳地回荡在狭小的宿舍里。
唐雨沐握着手机,僵在原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冷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声响。她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了进去。一股巨大的羞愧、委屈和无处可诉的酸楚汹涌而至,几乎将她淹没。欧阳老师过去十年间温和关切的面容、无数次的鼓励与援手,此刻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恨自己这不期然滋生的情愫,更恨自己这笨拙的辩解所带来的难堪。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苏轼的词句无端闯入脑海,此刻咀嚼,字字句句都浸透了苦涩的况味。她一遍遍问自己:功成之后报答师恩的初心犹在,可眼前这难堪的局面,该如何收拾?这沉重的心事,像藤蔓缠绕着树,她唯有将自己更深地投入论文的汪洋,用繁重如山的文献阅读和资料整理,来麻痹这颗无处安放的心。实验室的灯光彻夜不熄,键盘的敲击声成了她对抗心乱唯一的武器。
临床研究的顺利推进,终究无法完全抵消论文整体推进的压力。导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导师拧着眉头,手指重重敲在唐雨沐提交的进度报告上:“小唐!你这速度太慢了!效率!要讲效率!后面还有查重、修改、投稿,一环扣一环,拖不起!”
唐雨沐低着头,指尖冰凉,只能嗫嚅着应道:“是,老师,我……我一定加快。”
祸不单行。几天后,第一份查重报告结果弹出在电脑屏幕上,那刺目的红色百分比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唐雨沐盯着那数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委屈猛地冲上鼻腔,酸涩难当。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仿佛要隔绝那令人窒息的现实。若是欧阳老师在,他会怎么说?他总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她的困境……这个念头刚一冒出,立刻被师母冰冷的声音和那通尴尬的电话狠狠压了回去。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求人不如求己,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位曾帮她处理过图表的师兄的头像。
“师兄,救命!论文查重炸了……”她飞快地敲击键盘,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师兄的回复很及时,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师妹莫慌,‘山重水复疑无路’是常态。首先,所有引用的古籍原文,特别是那些拗口的医古文,逐字逐句核对引号标注,系统笨得很;其次,你描述实验方法那部分,句式结构太教科书了,打散重组,用自己的话再糙也要糙得不一样;最后,把你那些珍贵的临床案例细节再展开写实一点,这是独一份的‘真货’,稀释重复利器。”
师兄清晰冷静的指点,像一束光穿透了眼前的迷雾。唐雨沐用力抹了一把脸,重新打开文档,如同一个倔强的战士,再次一头扎进了文字的战场。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重新响起,密集而顽强。
初夏的气息弥漫在校园里,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洒下斑驳的光影。唐雨沐坐在熟悉的靠窗位置,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邮箱界面。她已经按照师兄传授的经验和导师的最终把关,将精心修改、降重成功的论文稿件,投向检索出来的二十多家中医专业期刊。此后的每一天,清晨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神经质地抓过手机,迫不及待地登录邮箱查看。每一次满怀期待地点开,迎接她的却大多是空荡荡的收件箱,或者更糟——冰冷的退稿通知模板,连个像样的拒稿理由都吝于给予。希望如同被反复吹起又戳破的气球,每一次破灭都留下更深的焦灼印记。邮件发出去,石沉大海;退回来,修改,再投出去;再次杳无音讯……循环往复,日子在煎熬的等待中黏稠地流淌。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当唐雨沐正心不在焉地在煎药房记录一组药性反应数据时,手机邮箱提示音格外清脆地响起。她随意瞥了一眼,发件人栏里那个权威的中医杂志名称让她心脏骤然停跳一拍!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点开邮件,开头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感谢投稿”,编辑措辞严谨而肯定:“唐雨沐作者:经专家评审及编辑部复核,尊稿《基于临床盲选观察的XX针灸疗法对XX病症的效应分析》一文,选题具有现实意义,临床数据详实,论述较为清晰,符合本刊用稿要求。现初步决定录用,请按以下要求进行最终格式修订……”
“啊——!”一声短促而惊喜的尖叫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在弥漫着浓郁药香的煎药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帮忙的同学吓了一跳,诧异地看着她。唐雨沐却浑然不觉,双手紧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盯着手机屏幕,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那几行字。巨大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将她淹没,冲垮了连日来筑起的焦虑堤坝。她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给予她新生的字迹。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狂喜之后,一个身影无比自然地浮现在脑海。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雀跃的心情点开了通讯录,手指飞快地滑动,寻找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欧阳老师。指尖悬停在拨号键上方,只需轻轻一触,就能将这巨大的喜悦分享给那个在她生命中最黑暗和最重要的时刻都曾给予她光亮的人。
然而,指尖的温暖在触碰到冰凉的屏幕前,凝滞了。师母那冰冷警惕的声音、那通如芒在背的电话、那份沉重的尴尬与愧疚,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熄灭了所有冲动。悬着的手指,最终缓缓地、沉重地蜷缩了回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滚烫的、无声的。她默默地关掉了通讯录界面,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攥住那份无处投递的巨大喜悦和更深沉的遗憾。蒸汽氤氲的煎药房里,只有药罐低沉的沸腾声,如同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论文的正式发表,如同推开了一扇通往新阶段的大门。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现实和紧迫的就业战场。唐雨沐坐在电脑前,开始认真撰写论文最后的致谢部分。光标在文档上跳动,她郑重地写下导师的名字、实验室师兄师姐们的名字、那些无私分享病痛与康复体验的患者们的名字……指尖在键盘上停顿良久,最终,她敲下一行字:“最后,由衷感谢所有在漫长求索路上曾给予我无私指引与温暖相助的人。寸草之心,难报春晖之暖,唯铭记于心,砥砺前行。”
她知道,那个“所有人”里,最深最重的那个名字,永远只能这样模糊地、安全地存在着。他能否感知?她不敢奢望。完成致谢,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份沉重的心事。关掉文档,她点开了收藏已久的几家心仪医院的招聘公告,开始仔细浏览岗位要求和流程。宿舍窗外,四月的北京已是阳光炽烈而慷慨,透过摇曳的树叶,在桌面上投下明亮跳跃的光斑,像撒了一捧细碎的金子。这光芒映亮了屏幕上那些代表着未来可能的文字,也映亮了她沉静而坚毅的侧脸。十年的跋涉,从青涩懵懂到独立前行,那些抓狂的日夜、那些无言的酸楚、那些无法触及的星光,终将沉淀为脚下的力量,支撑她走向更远的地方。
她起身推开窗,夏风带着蓬勃的热气涌入,拂动桌角的论文样刊扉页。风过纸页,窸窣轻响,恍如岁月低语——原来有些星光,注定只能照亮而非拥有;而那照亮本身,已足够让孤独的航程,看清自己前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