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青铜的世界。
赤红的戈壁滩上,一枚硕大的恒星坠落在地平线上,一根粗壮的青铜柱插天而出。
我叫荆,属于鱼邑氏,鱼邑是个地名,那是这个星球唯二有水的地方,王都就建在那附近。
我是鱼邑的大祭司,王让我与上天沟通以求降下甘霖,在落雨的地方扎下新城市。
我带着奴隶三百、庶民一百、牛十头、羊十头、鸡二十只、木石不计其数来到一处火红的戈壁。
秉着王的命令,奴隶们被鞭子赶着搭祭天的要用的高台,我的随身士兵拿着青铜戈监督奴隶。
我站上了高台,看着底下裸光的奴隶和半裸的庶民——只有我的下半身裹了四块长布条。青铜饰品把我在太阳下映的金黄,我全身燥热,手里握的金长杖只挡住我眼睛的太阳。
我念着王教给我的咒语——尽管我也不懂,但我也相信这能让天下雨。
奴隶和庶民跪在高台下,我看到一片裸色的池。
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出现在我脚边,然后出现了更多,像是王在施展第一等的巫术,整个世界都灰暗了起来,奴隶们铜一样的脊背朝向天。
雨很快就没了。我认为这是因为天没有感动,所以我命令我的随身士兵用鞭子鞭打奴隶,以感动上天。
长鞭在奴隶的血肉里翻飞,他们铜一样的脊背朝向天,他们背上的伤口对我目瞪圆睁。
天降下了一点点雨。
我不开心,因为这点雨不足以让我们扎下新城。
于是,我让士兵绑几个奴隶到高台上,让他们面向即将落下的远方恒星跪下。
他们的头滚下了高台,把下面的奴隶吓的屎尿俱流。
天终于被感动,降下了一场足够大的雨。
庶民和奴隶趁雨接水,然后修筑小城。
一个士兵骑着马来找我,说是王要找我。
我骑着马回到王都,马很不乖。因为马背起伏很大,所以我只能趴在马背上朝王都慢慢挪去。
我与我的故乡鱼邑擦肩而过,来到水的另一边,就是王邑。
王都里全是青铜的墙,一根青铜柱由细变粗,直至变成难以想象的粗。
它的半径足足有一间民房的长度啊。
柱身发出一丁点微乎其微却又难以撼动的轻响,叮叮当当的,从内部来,其实是顶端工匠在卖力施工。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那根柱子叫天柱,是从不知道多少代王开始修建的。
王们说天柱是通往神界的通道,等天柱修好了,王会与天沟通,带我们去无灾的神界定居。
奴隶们起初很向往神界,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就算到了神界,奴隶也只是奴隶。
因为总有人四肢健全却需要别人服侍。
他们不想去神界了,他们开始反抗修天柱。
但王会把奴隶的一家老小赶往天柱脚下,只要有一个人不干活,全家烙刑。
王还把这种行为刻在一种鱼邑特产的龟甲上,交予我在烈火上焚烧。
我把龟甲烤裂,龟甲在火中发出“卜”的裂声。
占卜结果是“吉”。
王此番叫我回王都,也是让我占卜,不过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要叫我,我只是一个活了二十岁的小毛头。
活了三十岁的王应该比我更通晓占卜的意思才对。
王自己就是最伟大的巫师啊。
城的正中坐落着一座比三四十间庶民住的屋子还要大的青铜宫殿,比天柱还雄伟。
我叩敲巨大的青铜门,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刚好容下我一人进去。
昏暗的空间里,只有两侧距离我很远的铜墙上有一排极小的火苗沿着特殊的线往深处拉长。
王坐在最里面的最高处,三人高的高台下跪着八列穿了上身和下身布料的人——应该是在朝拜觐王。
我看着自己身上只遮住下半身的四块及地长布,再看看他们身上完整的衣服,感觉自己像老鼠一样低俗。
王坐在四面微弱火光簇拥的阴影里,只有青铜王座的底部被浅浅照亮。
我还没有看清过王的脸,因为直视王的脸是大忌。
我缓缓走到青铜王座前,跪下俯身亲吻王座下的冰冷青铜地板。
王说:“令卜王寿。”
我惊讶地抬头,目光在触及隐藏在黑暗里的脸时又低下了。王的声音很低沉,声音在青铜的大宫殿中回响,像数千人在复述王命。
王是最伟大的巫师,怎么会让我来占卜他的寿命?
我不敢违抗。
我把文字刻在龟甲上,把龟甲放在火上烘烤。我看着龟甲的纹路裂开,发出“卜”的一声。
在旁人看来,我戴上鬼脸面具念着咒语的样子神秘又骇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学会王教给我的巫术,只是乱念一通。
凭着我劣质的巫术,我得出了王三个月内会死的结果。
正当我对着龟甲发呆时,我的随身士兵进来告诉我,天柱被一块庞然大物撞断了。
我把还没刻上结果的龟甲藏起来,跟着光着屁股的士兵出去了。
天柱真的断了。
半径有一间民房的长度的天柱,从东断到西,断的彻彻底底。天柱大约断了一半,从原本快要碰到云的高度,缩到比王的青铜宫殿高一点。
天柱的修建由二十代王参与,这么一断,十代王的功绩就这么没了。
倒下的一半天柱压塌了大半个王都,只有一边的鱼邑幸免于难。无数个裸着身体的奴隶从烟尘下爬起,围着倒下的青铜碎片高兴地大喊自由。
我愤怒地抄起一旁士兵的戈,插入一个正跳的欢快的奴隶腹中。其他奴隶很快围上来,我的随身士兵把我包在里面。
一阵动乱之中,不远处青铜宫殿的门大开,过了不知道多久,浑身缠满布条的王戴着比我脸上还华丽的青铜面具到来,身上的配饰摆的叮当响。
奴隶们害怕地散开,留出一大块空地给王和我。
王让武装的士兵押着奴隶去重建,我的余光瞟见了倒下天柱下的血液和人的脑浆,远处有个庞然大物,在闪着什么光。
我跪在王脚下,双手按地,亲吻王脚下的土地。
王的声音很低,像很老很老的人从腹中吐出很老很老的气。
他说,王都的祭司被砸死了,让我来做王都的祭司。
我以为今后我要从鱼邑搬到王都,但我没想到的是——不远处的青铜宫殿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叮当声,像什么古老的神兽在吼叫。
青铜宫殿庞大地移动了。
在这扎根了不知道多少百个星球公转周期的王的宫殿,向鱼邑的方向缓慢爬行。
我恍然大悟,王怎么会让我当王都的大祭司呢,原来是要迁都到鱼邑去。
王都被天柱毁了大半,无数庶民和奴隶拖着残缺的身体,庶民一边为自家房子哭泣,一边拼命抓住逃跑的奴隶。
王削瘦的躯体立在长长的金色手杖旁,注视着巨大的宫殿往鱼邑行走。不知哪个方向的风吹来,涌起了面朝地平线上刚出来的巨大恒星,王立在恒星面前,却好像比远处移动的青铜宫殿还要雄伟。
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比他要瘦弱的男人,也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比他强壮的男人。
王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响起,他问我占卜王寿的结果。
幸好我戴着青铜鬼脸面具,不然王马上就能察觉到我的异常。我说,王还能活很久,王还能做很久的王。
其实我已经大汗淋漓了,不透气的沉重面具像焊在我脸上,闷得我很不舒服。
可是王好像透过厚重的面具看到了什么,他沉沉低笑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天,我们到了鱼邑。临走时,我带上一大批占卜过的龟甲出发,却唯独找不到之前占卜王寿的龟甲。
我想,没关系了。
路上,我看到了撞断天柱的东西。是一大块我们从未见过的金属,白花花的,里面还有一个空间,里面似乎有人一样的东西。
我好奇地探过去,里面的人一样的东西已经死了。它的衣服上有文字一样的东西,和我们的文字有点像。
我尝试看懂。
上面写着“地球长空号联合探索队”。
地球是什么?长空号是什么?探索队是什么?是我看错了吗?
迁都的队伍渐行渐远,我心一紧,叫了后面的奴隶来把这个东西搬走。奴隶们搬的很吃力。
大块头被运到了鱼邑,和青铜宫殿同时坐落,发出一团大烟尘和一团小烟尘。
贵族们指责我,那个撞断了天柱的大块头阻断了通往神界的路,是不祥,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
我生气了,把这件事刻在龟甲上,再让火烘烤龟甲,在众人面前发出“卜”的一声。
我没有用王教给我的巫术,而是光明正大地向他们撒谎:天说这是天命。
王过来了,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面具下好像只是个死寂的洞。
王说要把不祥挪走,这是王命。
我带着只忠于我的随身士兵守在“不祥”前,说这是天命。
王上前一步,身上的青铜配饰叮当响,裹的严实的衣服好像要被风吹散了。王的白衣在火红的沙和碧绿的水之间舞动。
那是我第一次忤逆王。
我害怕,往后退了一步,结果王说:
“就这一次。”
我当即认为王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当晚,我带着士兵用很多种兵器,像矛、斧、箭,都弄不开这块来自天的金属。最后,还是我亲自用钺从缝隙中撬开的,坏了我的钺一块大伤口。
我们用尽力气,只弄开了一小层皮,士兵们对着里面人一样的东西抓耳挠腮。
从天来的金属被供奉在青铜宫殿里,王从此再也没有问过这件事。王说这是不祥,可他把不祥迎进了自己的宫殿。
另一个有水的地方叫巫邑,听说那边的巫师很厉害,至少比我厉害。
然后巫邑的人打到鱼邑来了。
巫邑的王很强壮,好像一巴掌就能把我拍到水里喂乌龟。
鱼邑的军队和巫邑的军队在戈壁相遇了。
巫邑的王骑着马来到两军阵前,他人高马大。我们的王也骑马出阵,来到巫王前。
两位王立在马于戈壁前的小绿洲,一个人高马大黑布缠臂,一位羸弱削瘦白衣飘飘,一个满脸黑胡,一个面带面具。
王的声音低沉地荡起一片片沙尘,我听不清,但王的形象在我眼里过于高大。
王说,让巫邑的畜牲滚。
他声音好弱,如果我的占卜没错,王寿要到头了。
巫王举着青铜斧朝他奔来,他调马一转,灵巧地绕过,在他往鱼邑军队冲的那一刻,鱼邑军队沙尘暴一样朝巫王涌去。
我知道巫邑的人是想要那块天上来的金属,我以为王会怪我,但王只是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肩。
王说我要死了,荆你要让巫王滚回巫邑。
我说王不会死的,王还会做很久的王。
我们的军队暂时将巫邑军队打回郊外,王因为在沙尘里奔劳,重病不起,在宫殿中休养。
为去看王,我卸去身上所有的青铜,跟着侍卫进了宫殿。
王躺在大的夸张的床上,浑身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气味,被子紧紧包着他,华丽的青铜面具盖在他脸上,应该露眼睛的两个洞漆黑一片,安静的像是死了。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来,发出病人低吟一样的声音,我凑过去,想听他在说什么。
王说他要死了。
我摇摇头,跪在青铜床边,说:
王不会死的,王还会做很久的王。
奴隶们从来自天的大金属上弄下了更多金属,最开始这种金属被加工成兵器,只有贵族才能用,但随着敲下来的金属越来越多,这种金属被用在了日常的青铜加工中。
王看着我,声音愈发苍老,而明明他只活了三十个行星公转周期。
我开始负责全国大大小小的事情,安排好后就去给王过目,不知道王看了没有。王现在隐藏在巨大的青铜宫殿里,除了我,没人再见过他,每天只有微弱的咳嗽声在青铜墙壁间不断反弹又消失。
一天,老贵族们闯入宫殿,要求王重修天柱。
王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只能发出像小溪流动的叮咚的水声。
王说不行。
贵族们咄咄逼人,说:“先前二十代青铜王都在修建天柱,岂能因为一个不祥就停止?”
王依旧躺在坚硬的青铜大床上,面具下传来闷响:“既然你们说了那是不祥,就立刻从我陈放不详的宫殿里滚出去。”
贵族们纷纷从地上站起,气势汹汹看着一动不动的王。
我知道,历代王为修建天柱,特别让一些贵族管理大量奴隶,每修好一部分,就会有大量财物赠下。
我挡在王面前,手上没有任何东西。
王说,修天柱不能通向神界,只会带来奴隶的仇恨和百姓的疲惫。
我听了不可置信,历代王都崇尚的天柱,就这么在他口中随意塌去了?
但我崇拜面前这位起不来的王,有甚于崇拜天柱。
增援的卫兵赶来,把贵族押了出去。
我小声问王,怎样才能去到神界?
我没有期盼王会回答我,他终于缓缓举起手臂,用手指轻点额头。
王的手臂重重砸在青铜床上,阴风一过。
我跪地俯首,亲吻王曾经站过的青铜地面。
白色掩盖了整个鱼邑,无数的火燃起,星星点点,是最伟大的王的葬礼。
有那么一刻,我也希望我死后能这样被人仰慕。
王的尸体被陈放在最阴冷的青铜房间,照旧制要存放三天。我作为王都的祭司,要把王的心取出,给下一任王食用。
我跪在王旁边,念完咒语后,我颤抖地拿起先前无数大祭司握过的刀,划开王的衣襟。
王是女人。
我跪着,一边流下热热的眼泪,一边取出王的心脏。
王的心脏好小,但我不得不双手捧着。
王没有子嗣,我成了新的王。
青铜王冠套上我的头,险些遮住我的视线,整个人都快埋没在金属的冰凉里,看着面前肃然的人群,想吐。
被煮熟的心脏是粉白的,肉的比畜牲的肉要密实,可能是因为王的心脏过度工作吧。心脏有好多洞,里面还会流出汁水——我听说只有圣人的心脏会有洞,那王应该是最伟大的圣人了。
我从来自天的金属块内找到了更多与我们的文字相通的文字,我发现,只要把外来的字化成圆,再简化,就能得出我们的文字。
我们按照文字的指示,造了一个长嘴的容器,叫“壶”,把水倒入“壶”里,把盖子盖上放火上煮。不一会儿,容器发出尖叫,盖子被顶了起来。
聪明的人用水做了一架“机器”,并把堆起遮盖的白气叫作“蒸汽”。第一架蒸汽轮驱动马车出现了,纵使车轮根本没有马。
我作为王,被扶上了车,蒸汽带着我满鱼邑地跑,百姓夹道相迎,纷纷称我是最伟大的王。我不同意,王才是最伟大的王。
王留下来的政局井井有条,我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在极度危急的情况处理这些事的。她还在的时候,王权得到前所未有的强化,甚至有超过神的趋势。以至于庞大的王权压在我这个废物身上,鱼邑有点乱了。
有人从角落里推出别人,说那是王的亲人。
有人披上和我一样完整的衣物,声称自己是王的儿子,给我看懵了,王死时才三十岁,怎么会有个四十岁的儿子。
我的大祭司起来了,给我列了几十条大罪状,拉拢军队攻入了青铜宫殿,被王的余忠干掉。
青铜戈架在了那位大祭司脖子上,干涸的土地上留下他血迹斑斑的脚印。纵使我被他贬成这样,围观的群众还是向我下跪、伏首叩头。
我享受着不论我做出什么荒唐事别人都会包容我的特权。尽管这份荣耀原由就是我不配得到。
但现在我有了。
蒸汽马车之后,鱼邑的生产力起来了,尽管那不是我的功劳。可是所有人都在赞颂我,他们以为上一任王是如此英明,就会导致这一任王和她一样英明。
可能我就是这么英明。
老臣们在劝我婚配了,不然,我到了王的那个年纪,可是很容易死的。
我把鱼邑的未婚年轻女人全送到了青铜宫殿,我会依次地宠幸她们每个人。我自此体会到了快乐,每日泡在青铜宫殿里,和我物色的宠物一起。至于外面的人、事物……
关我屁事啊!
大臣们会弯腰捧着他们编的书过来,被我拿来烧掉取暖了。冷森森的青铜里燃起知识的火。
我看着下面跪成一排的宫妃和长满胡子的老臣,突然想到,当我还是大祭司时,当我剖开王的衣服时——
让我去见见王吧。
我被人看见了,是一个孩子。
他说我像只在棺材里翻滚的臭虫。
我缓缓蹲下,瞪大眼,学着王那样低沉的声音,一瞬间我觉得很冷,牙打战地问他:“你在这做什么?”
“我来看妈妈。”
“谁是令堂?”
“这个。”他指了指王,不满地嘟起嘴:“你干嘛把我妈妈的棺材打开?”
我抓住他的肩,咧开我啃过尸油的牙,问他:“我是谁?”
孩子一脸雾水:“你是谁?”
“我是王——”
我扯住他的嘴,双手发力,从嘴唇开始,他的脸皮撕成两半。
我趁夜晚匆匆赶回宫殿,鱼邑亮起灿烂的灯火,是我所见不到的。
巨大的青铜大门前,一群人人手端着管一样的东西,黑洞洞的管口密密麻麻的跟蜂窝似的对着我。
我命令他们这群贱奴把大门打开。
反了他们!他们用管子顶住我的脑门,一群人把我身上已经老掉牙的青铜饰品、衣物扒下。
“贱奴!我是王!”我瞪着眼像野兽那样嘶吼,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混乱,后面却有高贵的背景板,本能使我在管子口下不能动弹,脑门一阵冰凉。
“你不是王了,他才是。”人群里,一个还没到我胸口的小男孩走来。
小男孩到我跟前,仰起头,露出他那裂成两半、血肉外翻的脸,然后咧开他那全是血、没有嘴唇的嘴——只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盖在牙上。
“我才是王!”我崩溃怒吼。
我叫荆,是鱼邑的王,是最伟大的青铜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