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已过,寒食将至,清明也紧随其后。寒食节与清明节,原本是两个节日。寒食节需断炊三日,清明节则踏青上坟。只是天长日久,两个节日往往推衍到一起,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浑过了。
一场小雨,从清晨淅淅沥沥地下到了午后,悄无声息的润泽大地。行于林间,麻雀仿佛比昨日吵嚷了许多,举目四望,仿佛是战国时一片焦土的寒山朝夕之间换了新颜。若即若离的雾色被新芽染得嫩绿,朦朦胧胧地萦绕在积雪未消的山头。山下湖边,杨柳倒是一片绿意葱茏。那玉兰前几日还如点点繁星般含苞待放的,今已开得如火如荼了,斗风而立,凑成了早春色间最明丽亮眼的白日月光。一声欢欣的叹息慨然而发,是王昌龄的忽见陌头杨柳色,是韩昌黎的草色遥看近却无。我之所见,与古相同,亦如后之所见,与我相同。朝代更迭,海枯石烂,春色未改,年年如约。
清明节,在盛唐人的心里,正是把春回大地的喜悦分享给先祖,分享给鬼神,分享给天地万物的节日。这种径自与天地对话的豪放之情,已经刻在了盛唐人的骨子里,是谁也学不来的。断了三日烟火,清明这日打扮得轻便鲜亮地去郊外。女儿们卸了繁琐的钗环,在树下蹴鞠。罗裙摇曳,缓带飘扬,转身踢一个出墙花,退步翻一个大过海,折膝平腰,扭顶翘跟,一个个身形灵动,笑语盈盈,竟要比树上的鸟雀还要欢快;男子们换上箭袖短打,跨上宝马,在草坪之上肆意追逐,呼啸往来,将那一颗马球打得凌空飞起,这边俯身勾球,又准又狠地一击,那边大喝一声,当空拦下,引得众人喝彩。等到大家都酣畅淋漓地出了一身汗,活动开了身子,坐下来共饮一壶酒,卷一些春卷,就着花样繁多的点心面食填饱了肚子,稍事歇息,便该拔河了。男男女女杂然排列,撒欢儿的孩子们抱着麻绳,青年男女有说有笑,中年男子也一个个放出豪言。老者挥手,麻绳牵动,一个个咬牙切齿,仰身拽绳。中央的红绦来回抖动,难分高下。不知是谁松了劲,两面皆是摔得人仰马翻,笑骂不断,欢声又起,好不热闹。
六尺黄土之下,新坟旧骨,如若泉下有知,见此情形,想必不会觉得后人不敬,反而也会为后世之盛、晚辈之福而放声大笑,饮罢浊酒,尝过瓜果,为五陵少年一记漂亮的马球鼓掌叫好,为女子蹴鞠时令人眼花缭乱的身姿神魂颠倒。
至于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那是属于晚唐黔首百姓的凄冷。扬州在经历了安史之乱这般的浩劫后,繁华虽不复当年,但那江南烟雨跟纸醉金迷相遇后别有韵味的热闹,却像是一壶杏花酒,任谁也要沉沦三分的。
只是啊,当年盛唐的风流气度,却是真的在战火中烟消云散,再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