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风景
溇水,鹤峰人的母亲河。
每每华灯初上,暮蔼笼罩山城的时候,我便会抛却世俗的纷绕,抛却书斋的烦恼,抛却街上来来往往车辆的喧嚣。独自来到溇水河边,在满天璀璨星空的湛蓝天幕下,惬意地沐浴着河边凉凉的微风。
夜色中的溇水是宁静的,这是一种被尘封或遗忘的静,宁静得好象一条汩汩的河流只属于我一个人。游鱼睡了,水草睡了,河底的石子睡了,两岸的青山也睡了。只有风儿醒着,风儿拂过水面,轻轻地把几缕投射在水面的未眠的灯光轻轻吹散,幻化出一道道奇异的光彩,让我恍若置身于一个逝去多年的梦境。这情景,不由使我想起《瓦尔登湖》中的那句话:“瓦尔登湖的风景是卑微的,虽然很美,却并不是宏伟的,不常去游玩的人,不住在它岸边的人未必能被它吸引住。”品味这句话,我忽然就想,溇水,不也是这样一种卑微的风景吗?我曾百思不得其解,在我的阅读中,从古到今包括明清时期几位容美土司诗人的作品,好象从未见过一篇关于溇水的文字。是什么原因让这条滋养了民风、民情和我们一代又一代生命的河流,就这样从他们笔外无声悄无声息地流走了呢?其实道理很简单,这简单的道理后来我又才明白,这就是因为溇水太卑微了,卑微得历代文人墨客中没有人愿意为她浪费手中的哪怕一丁点儿笔墨。没有内心的喧哗,也远离了外部的纷扰,在这深山沟壑之中,溇水就这样亘古以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默默地流着,静静地流着,近似于孤独地流着。
然而,回过头来想一想,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能够被世俗遗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在我看来,卑微的溇水反倒可以独享那份无人关注的轻松与自在,它尽可以不必在世人面前刻意作态。其实,在令人敬畏的大自然面前,一切都是渺小的、卑微的,也许只有承认这种渺小和卑微,我们才能更好地端详自己、审视生活。
瑞士思想家阿米尔说:“一片自然风景是一个心灵的境界”。不用说,一片卑微的风景便是一个卑微的心灵境界。卑微的风景其实是最宽容与最亲切的,它能平等地对待每一个自然之子,而不论他何等落魄、何等憔悴。每次从尘世的热闹中走出,溇水都用她平静淡然的目光刷洗着我身上厌倦的灰尘,让我进入她卑微而亲切的心灵风景。常常漫步河边,我的内心总是不断地向自己发问: “你能使自己宁静下来吗”?的确,对于一个心烦意乱的人,眼前还有什么风景可言?风景不仅是一种观赏物,更是一种境界,一种归属,风景只属于那些没有功利诉求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尘嚣的边缘,在寂寞的深处,在与河水亲密无间地谈话中,终于有一天,我猛然发现,世上竟然还有一种如此真实的存在,
我曾经着迷于苏联作家普里什文“林中水滴”式的自然生活,也曾陶醉于陶渊明笔下“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田园风景,更神往那“襟迎菰叶雨、袖拂藕花风”的闲逸之情……卑微的风景显示出的恰恰是大自然的健康状态,唤醒沉睡的生命内在的生机与活力。我常想,如果这种卑微注定成为不可更改的命运,那应该是一种幸运,还有什么比它更能有助于心性地自由成长呢!
溇水是卑微的,和一个无论何种原因而卑微的人一样,她静静地穿过我的灵魂和生命,在崇山峻岭间蜿蜒,在洞庭的入口处消失。遥远的天空下,没有人能眺望到那一份寂寞中的美丽,没有人能分享那一种寂寞中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