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永远不会老
这么多年总在外面漂泊，加上老早在城里安了家，所以回老家的时间很少了。偶尔回去一次，也总是匆匆来匆匆去，几乎连过一晚上的时间也很少的了。虽然于“老家”，这个从小生长的地方，总还是魂牵梦绕地，可是，生活的鞭杆，却总是赶得人如浮萍一样不住地东漂西荡。于那些从小所熟悉的人和事，总是隔膜了起来。特别是那些从小所熟悉的人，有的甚至是一块光屁股长大的朋友，见面了，也总有些无话可说的尴尬。这其中最最熟悉却又被我所忽略了的，当属父母了。
前些时，得空回了趟老家。从小镇到老家所在的村庄，有大约十来华里。虽然我们这里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但是，先前没有修路时，也没有现在这么方便的交通工具，完全靠步行，走一趟总要一个来小时。费时不说，等走到家也确实很累了。如今好了，一路都修成了水泥路面，虽然还是不如城里方便，没有公共汽车相通，不过，如今几乎家家都有了摩托车，有的人家还有了面包车和小汽车，走一趟也就十来分钟了。
到镇上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平日里车站周围多如蝗虫的三轮摩托车或者面包车已经收工回家了。还有十多里地，走回去显然是太累也太晚了，家里有个摩托车，平常父亲常骑它上街的。就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爷，我回来了。”“啊，是你回来了啊！”电话那头显出相当的惊异和喜悦来。“现在在哪啊？”“在镇上，没有车了。”“你不要慌，等我骑车来接你。”放下电话，不禁在心里舒了口气，心安理得地庆幸自己打了这个电话，不仅免除了自己一个多小时的徒步之苦，还能节约下最少三十多元钱的打车费用呢。
小镇还是比较繁华的，虽然时间已是晚上快十点了，但是，很多店铺都还开着门，找到一家卖夜宵的档口，买了些熟菜，也给老头子买了条烟，来到约定的地方刚一站定，一辆燃着灯的摩托车就停在了我身边。是父亲。一边接过我手中的东西放到后备箱里，一边就递给我一个头盔。“上车坐好，一会子就到家啰。”昏暗的路灯下，我忽然发现，原本记忆中很高大的父亲，这刻却显得很矮小，而且背也很佝偻了。
我陡然记起，父亲已经是六十多的人了。不是么，连我儿子今年也上大学了。我今年也有四十开外了。一股深深的愧疚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真不该打这个电话要他来接的啊。鼻子一酸，我几乎要哭了出来。“爷。。。。。。”“嗯。”父亲没有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从荷包里掏出烟来，递给我一只，自己也叨了一支。我赶紧掏出火机来凑上去给他点燃。
火机的光线加上路灯的光线下，我清楚地看到，父亲的头上已是一片花白，起码有一半以上的白头发了。特别是两个鬓角，已经全白了。我心里一痛，真切地感到：父亲老了！好在面色看起来来很红润，精神头倒显得很好。“咋不先就打个电话回来，家里好准备点菜。你姆妈在屋里听说你回来，好意外呢。”“我买了菜。”“唔，那就走吧，家里盼呢。”
我不会骑摩托车，只好由他去掉转车头。看那很熟练老到的样子，我的眼睛又湿润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过父亲已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呢？真该死。父亲是个有名望的乡村医生，在方圆很受人尊重的。舍去过去那些年大家都困难的时候不说，而今生活条件普遍地提高了，就有许多人因为感激，送他些好烟好酒。盛情难却之下，父亲只好收下，然后投桃报李，再想办法补偿人家。所以家里这些东西倒是不太缺。不过父亲自己却舍不得自己享用的，总是把那些好一点的东西留下来，自己还是保持着朴素的老习惯。
曾几何时，在我年轻的时候严格地不准我抽烟的父亲，在我回家时主动地递给我一支烟抽，并且，总是把那些平常自己舍不得享用的东西塞满我回程的背囊。当时很没有心肝地就接过来了。回想起来，父亲是很早就接受了我已经长大这个事实的。今天这一刻，这一切的一切，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来，却都成了我的罪状，令我无边地悔恨起来。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过父母都已经上了年纪了呢？
几年前，因为生计原因，我到了这离家千里之遥的地方打拼。孩子只好放在老家。在父母的照料下，孩子很健康，学习成绩也很好。忽然有一天，儿子打来电话说，要中考了，因为孩子成绩好，想考省城最好的高中。但是，报考和应试都得从老家到省城的学校里去。在中国的现有条件下，跨区上学，又要考试，涉及到很多部门，各种手续麻烦得一踏糊涂，就算我一想起来也都头皮发麻。加上我人在外省，当时还立足未稳，很困顿，显然回家办这事是不太现实的。听到这电话很为难，于是理所当然地就把这事推给了父亲。
记得当时父亲在电话里也很为难了一阵，最后我不耐烦地说：“你这点事也不能帮帮我，他还是你孙子呢。”父亲只好答应了下来。后来听孩子说，为这事，父亲来回省城十多趟。光为了找到那所要报考的学校，父亲甚至还露宿街头一个晚上呢。考试那天，父亲带孩子提前一天就到了考场，好在一切顺利，孩子如愿以偿地上了自己心仪的高中，如今更是考上了全国知名的大学。
今天回想起来，我真是太没有心肝了。想想，一个农村老汉，六十来岁的人了，平常没事连县城也去得少的，何况你要他到省城去进出各个教育部门，为孩子办这个跨区入学的手续，在目前的社会风气下，他受了多少栖惶，是可想而知的。这本来是连我这样的走过四外的年轻人也觉得为难的事情呢。为什么我当时从心里就只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丝毫没有想到过这些为难的事呢？
是我不孝么？肯定不是。真的，现在想来，那完全是因为我压根就从来就没有想到过父亲已经上年纪了。我要说，世上像我这样的儿女多了。为什么呢？从小，我们就都习惯了一碰上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去找爸爸。幼儿园的小朋友之间产生了矛盾，第一个念头就是：“告诉我爸爸去。”
说真的，在我们的心里，父亲，是个永远强大的依靠啊。在我们的意识中，一切为难的事情，到了父亲那里，就都会迎刃而解了的。在父亲的面前是永远没有难题的。真的，当你的孩子受了委屈来向你告状时，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随着时日的迁移，我们虽然长大了，是成人了，甚至自己也有了孩子，但是，许多的时候，当你碰上了难题时，是不是第一个念头还是想着要向父亲诉说呢？
原来，在孩子的心念里，父亲是永远不会老的，是个永远强大而有力的靠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