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我来到小区的最深处,攀上那座小山坡。冬季的风并不刺骨,到十分凉爽;天是灰蓝色的,只在天地交接处渐变成了一线炙热的橙。隔着黝黑的铁栅栏,我看到了两只山羊。
软绵绵的小羊只有半人高,一前一后的啃食着稀疏的灌木。栅栏那面是座医院,怎么会有山羊呢?周围的行人只有三两路过,皆对小羊投注诧异的目光。小羊们似乎成了医院的不速之客,是打破这肃穆景象的闯入者。我蹲下身,隔着那覆盖铁锈的铁栅,注视着那闯入者的一举一动。
突然,一只鞭子高高扬起,抽在一只小羊旁的树上,小羊吓的急忙窜开。这时我才注意到那名执鞭者,以及他那跟细长的鞭子。他身材矮小,身着臃肿的墨绿色军大衣,顶只棉军帽,又一直背对着我,就像个又老又矮的树桩。细细的鞭子极长,在空中左右摇晃,似乎见谁都要抽上一抽。军大衣慢吞吞地转过身,好像瞅见了我,又故作无事地转回去。
小羊儿十分活泼,左摇右晃,歪头尝尝这边的灌木,转头嗅嗅那边的树枝。八只小蹄踏来踏去,而那执鞭人使着太极式的步法向我这边越靠越近。
在我们相距二十余米时,我叫他:“伯伯!这是你的羊吗?”
臃肿的军大衣顿了一下,转过来看向我,鞭子歪到一边——原来是名老者。他扔下“鞭子”,这时我才看清原来是根细长的树枝,甩了甩手,闲庭漫步般向我踱来。
在距我八九米处,我看清了他的脸。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岁月在他的瘦削的脸庞上镌下深深地沟壑,眼珠似混了沙土浑浊,染霜的眉下堆积的是无尽的纹络。“伯伯,这是你的羊吗?”我问。
“嗯。”他答,双手插入棉衣,继续向我走来,却不应我探索的双眼。
这时,一只小羊好像意识到了老者的远离,急匆匆的跳跃着奔来。他立马注意到了这点,抽出干柴般的手配合跺脚的动作挥舞,口中发出“呵”、“呵”的声音。小羊跳回草地,隔着马路,凝视这方。
“您养这小羊多长时间了?”我问。
他转过来直视我,目光探究似乎要把我看透。“人没换,羊换了好几批,刚刚这只养三个月了,另一只五个月。”
“是这样啊。那伯伯,您在这医院多少年了?”我又问。
“大概五六年了。原本在老家乡下住,后来老伴儿去了,就来医院找儿子——我儿子是这儿的医生——我也不想打扰他们,就在医院的平房凑合。”他的话很多,似乎很久没有找到倾诉的对象。
“哦。但是,这儿医院——让您养羊吗?还吃他们的草?”
他低下头,伸手迅速揙了一下塌下来的帽檐,嗫嚅着说:“这是……医院的羊,“又补充道,“做实验用的。”
“就是给羊动手术,看它会不会好?”
“……嗯。”他转过去,凝望着草地上的羊。那只被驱逐的羊也回望他。
老者突然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佝偻着腰,一声一声,似乎要把五脏六腑也咳嗽出来。
在我们说话时,执着的小羊又悄悄地穿过了一半的马路。这时远处一辆医用车驶向这边,老者发现后便立刻大声“呵”、“呵”,并奋力向小羊做出驱赶的动作。小羊在路中央停下了,无所适从地原地踏着蹄子,发出婴儿般的叫声。老者匆忙四下里看,然后抄起一块石子砸到了路旁的金属牌杆上,发出“当”的巨大声响。小羊受了惊吓、即刻飞奔着回到了绿化带。那辆医用车在不远处的路口转弯了。而老者已经微喘。
凉风袭来,撩起一丝丝愁思。活泼又生机勃勃的小山羊们在小小的绿化带中啃食灌木。回看那名老者,突然发现,老者凝视小羊的眼睛渐渐由涣散凝成了一股光。那股光中,无尽的情——对故乡、对亡妻、对子孙、对过去美好的回忆——形成了漩涡,那么浓烈、那么深切、那么柔软。
诊楼后,灌木悠悠。纯白的守望者们不属于这里,却甘愿成为点燃生机的点点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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