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东莞跑到深圳,一转眼已经四年了,四年里耳闻目睹了城市的发展和公司内部的变化,但在我心里,没留下多少记忆,便是虚长了几年,和重新认识了一批人。
但有一件事,却使我至今难忘。
是2013年的夏天,因为周六要回深圳的原故。那天下午离开公司时,头顶乌云笼罩,闪电加加,大风刮得正猛,也不得不迎着恶劣的天气上路。眼前的狂风清扫着路面,还有仓皇逃窜的路人,便心有余悸了。
我刚来到公路旁边停靠站等车,大雨倾盆而下,只怨此站没雨蓬躲避,幸好带来雨伞,虽然折伞的直径较小,但至少也能挡住雨淋。我便匆匆跑到榕树底下藏身,刚站稳身子,见落地的雨点反弹上来回落到鞋子上,蚕食而湿,便立马蹲下身子,像老母鸡捂小鸡那样靠近地面,就此时,大巴车急驰而过,错失了上车的机会,就又要再等几十分钟才有可能来车,大意的失误而令人抓狂。
这时,雨越下越大,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就连汽车经过也极少,等车只有我一个,怕再次错过时机却又站起来走到路边来等,两眼直视百米以外的始车点。此时天黑如夜,狂风大作,这场大雨似乎专门为我而下,把我逼到电线杆下难以藏身,狼狈之及。在眼前的阴风狂雨里,我也不像是我了,好像走进另外一个世界里,茫然不知所措。
像今天,一个人在这大雨纷飞的天底下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倒让我想起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在生产队里干活的那些日子,虽然生活条件很差,一天三餐都难以维持,当你融入到集体生活中时会感觉到热闹而不孤单,产生莫名的依赖感。在每年季节性的抢收抢种之时日,不管刮风下雨,便头戴箬帽身着蓑衣躬身在田间,从早忙到黑,直至忙完收种为止。基本年年如此,像眼前这种天气倒是习以为常了。
突然,雨声中传来一阵锤击声,刺耳而响亮的声音吸去了我的目光。只见有人在大雨下锤击,却看不清他的脸,在模糊视线中也能描绘出他的轮廓;瘦小身躯的背脊上挂着一块雨披,随风飘荡;头上戴个破草帽,举起铁锤不停地猛砸在路中央的水泥块上。暴雨在他眼里似乎不算什么,他就像孙悟空那样会戏法,近不了他身。别看他个子小却耐力十足,锤锤尘土飞扬。就在他全神贯注打砸时,狂风刮走了头顶草帽,这一切,不但没有吓倒他,反激怒了他的斗志,他愤怒地抛下雨披,脱去外衣,光着膀子继续砸。他的这个举动有多么愚蠢?甚为惊诧。不就为了水泥块里那条废钢筋吗?舍得拿命去拼?真不可思议。
……凝思良久,促使我的内心深处渐渐渗入一丝的愧疚。在我的记忆里,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拎起铁锤在日晒雨淋下悬挂在峭壁上打炮眼,流血又流汗,一天忙到晚只不过挣两元钱,不就是为了生存吗?大千世界,生活方式存各异。至今它还如黑夜里的明灯,照亮了我寂静的心房。他对我的打击倒也振作了我的精神,譬如我在企业里的打工生涯,似如耍猴人肩膀上的瘦猴一般,仅给一小点口粮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痹了筋骨,即使放开绳索,早已散失生存能力。这时的我,心灵突然明亮起来,不再蔑视他刚才的行为,反而刮目相看。他的精神和毅力早已感染到了我,促使我也不再害怕雨淋了,以愧疚而崇敬的眼神凝望着他的背影,深情地向他挥了挥手,此时,希望大雨来得更猛烈一些,来冲洗我心灵深处的灰烬。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大雨只剩下点点飘零,太阳从乌云中崭露头角,马路上的浮尘早已洗净,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大巴车停靠在了我身旁,我匆匆爬上车走到最后一排椅子上坐下,回过头来透过模糊的玻璃窗继续凝望着他瘦小而坚强的背影。突然,使眼圈变得有焦距功能,他的背影瞬间高大起来,像个巨人立在我眼前。
这事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还会经常想起。因此我时时激励,努力想到我自己,多年来的事集汇拢,经历过无数的脱变,都已经剩下没多少了,唯独这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像一面明镜,给我鼓励,催我变更,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2017.3.10 胡崖写于东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