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叨的父亲
每每想到父亲,总有一丝歉疚,这份歉疚是真的来自于内心的、灵魂的深处。
父亲在老家独自一人过活,虽然离我不远,但两个月了,我却没能回家看他一次。
父亲从来不主动打电话给我们,因为他知道,如果我们有事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跑到他面前向他诉苦、诉说甚至是痛哭。
我们打电话也从来找不到父亲,因为他整天在和一帮老哥们打八十分,也无暇接我们的电话。但我深知,不是他不接电话,而是已75岁高龄的他耳朵开始背了,每次接个电话都像是吵架,他不想让我们太担心,经常装作不想我们、不念我们的样子,独自一人在家“快活”。
父亲年纪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但他每次在我们面前的表现总是那样的坚挺,让外人看不出自己已日渐老态的龙钟,因为他知道,作为他的孩子们的我们都非常关心、挂念着他,但他不想分我们的心神,故意时时装作自己非常幸福、非常满足的样子,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放心,他自己也才会放心。
记得上次回家的时候,车子才刚刚停下,就看到父亲日益佝偻的身子来到车前,笑着说怎么有空来家了。我诧异地问他:你没去打牌?没有,今天人没凑齐。他说得理由让我无从不信。然后,我们爷俩拉开了呱。父亲问,现在工作咋样了,可累?我说还好,我已经不在办公室干了。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在父亲的眼里,我一直是个比较懂事的孩子。没有,我下到队里带犯人去了。哦,那不是个轻活,怪危险的,要注意安全。我说,是的,事情比较多,我的经验也不够,带罪犯不是我的强项。父亲说,要不还回去给你们领导写东西去吧。在他的眼里我在办公室写材料是他的莫大荣光。我说,不写了,现在有个年轻人比我写得好、思路也快。父亲怔了一下:你今年41了吧。我说,是啊,你还能不知道我的年纪吗?父亲笑了,你娘在的时候都是她记得你们,我哪知道啊。说起母亲,父亲的喉头明显低沉许多,眼里也有泪水想要溢出。我急忙贫开话题,老头,你现在怎么样啊?要不跟我到市里去住吧,“三角洲”现在漂亮得狠。父亲笑了说,不麻烦,你们白天都不在家,一个人怪闷的。
不知不觉,弟妹出来喊吃饭了。父亲拿了半瓶我上次回来买的柔和酒,喝一盅吧?我说好,我给父亲倒了一大杯,自己倒了个小杯。喝第二口的时候,我呛着了,父亲说,不能喝就别喝了,你也不是盛酒的人。我没有说话,看着父亲喝了第三口:你们啊,一定要注意安全,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你大哥两口子上次回来多晚了还回家来,被我熊了一顿,天黑还家来,不能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再来?你们在外边开车要注意安全,赐儿上学要注意安全,小金(我妻子的姓)上班也要注意安全,打个电话给你二哥和小潘(我二嫂的姓)、夏冰(我侄女),出门在外的不比在家,可得注意。看着父亲一个一个说着我们的名字,我突然心头一紧:父亲真的老了,老得他时时在担心着我们他的每一个孩子和孙子的安全。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端起杯子说:老头,我敬你一个。父亲的脸变成了肝红色,喝了我敬的酒,自己又喝了一口,接着絮叨:上班可得注意,犯人没有一个憨子,可得离他们远远的,跟他们好说,咱不喝他的、不吃他的、不要他的,他还能拿咱咋着?你们不要担心我,自从你娘走了以后,我过得就都很好,你们几个也都非常孝顺,几个媳妇也没说得,都好。
我看着父亲,听着他的唠叨。
你们都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你娘走的时候让我对你们说要好好的,现在你们都好好的,我看着就放心,如果没什么事,你们忙你们的,不要老惦着我,我天天和他们那些人在一起打牌,你们回来我也不能照顾你们。下次再来,提前给小马(我弟妹的姓)打个电话,让她多买点菜,知道吗?不知为何,我突然喉头一紧,眼泪唰得流了下来,我知道,爸。
父亲没有注意,我也没有在意,父亲的手突然不听使唤的夹不住菜了,我说爸,还没说出下句话,我看见父亲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下了几行我记忆深处的眼泪。
我没有再说话,抽了张纸给他,爸,我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喝了下去:你走的时候,开车慢点,我喝得有点多了,想去睡会。
我扶着他向他的屋里走去,他像一个孩子似的第一次接受我的搀扶,轻轻地把他放在床上,我看到父亲眼眶里满是泪水,我替他擦掉后说:爸,我会常常来看你。父亲再次像个孩子似的点着头,你们都要平平安安的啊。
看着父亲渐渐熟睡的样子,我擦了擦眼泪,父亲,为什么这次这么伤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