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人·鬼·情》有感
我认为《人•鬼•情》是中国最具女性意识的一部电影,一个女人借助舞台,借助男儿身,获得身份的认同、性别的补充。更深刻的是,这是现代女性历史命运的一个象喻。一个拒绝并试图逃脱女性命运的女人,一个成功的女人——因扮演男人而成功,却终作为一个女人而未能获救。这既是女性意识的觉醒,不再匍匐于男权主义之下;也是女性主体身份地位的缺失,在屡次得不到男人的保护之下,自己创造一个钟馗,自己保护自己,弥补现实世界中的缺失,因此她想演一个世上最好的男人。
有很多人把《人•鬼•情》和《花木兰》作比较,说秋芸是“花木兰第二”。可在我看来,《人•鬼•情》刻画了更为深刻和残忍的事实:在人间烟火中,秋芸对人间关爱、女性身份求而不得,却在魑魅魍魉的鬼怪世界里,在与钟馗的人鬼对话、彼此注视之下得到了人生的慰藉和寄托。
这是一部很有意境和韵味的电影,尽管这是发生在50年代的故事,但在今天看来仍具有极大的女性意识和美学色彩。
电影的开头那三碗浓烈的油彩,白、黑、红三色赫然展现在观众面前,分别指涉着人世间的苍白、鬼界的黑暗以及人鬼之间鲜红如血的炽烈的感情认同。再引入钟馗和主角秋芸照镜子的场景,虚实相生,揭示了主题。
紧接着就是通过《钟馗嫁妹》的京戏段落来起承转接。画面则彰显出纯黑色背景中打下一束光的舞台效果。我无法清楚地洞悉这些京戏段落如何同剧情中的“低谷与高潮”暗合,但其中的戏剧张力却是至为撼人的;导演黄蜀芹的架设功力亦从中得以昭彰若现。《钟馗嫁妹》可谓是电影的线索,由秋芸之母演的钟妹大受欢迎到与别人私奔给秋芸带来了心灵创伤,再到秋芸坚持要学唱京剧,最后演钟馗成名。
片头秋芸扮钟馗照镜人鬼对视,片尾大全脸谱与秋芸叠在一起人鬼对话,首尾呼应结构浑圆。
讲到结构,《人•鬼•情》突破了一般叙事的双线模式,共设置了四条叙述线,从而形成了四个叙事空间:
其一:秋芸的个人成长历程,也就是“秋芸的世界”。其二:影片展示的由裴艳玲出演的“钟馗的世界”。其三:影片中的“舞台世界”,戏剧奇观,这个世界是秋芸与钟馗之间沟通的桥梁。其四:秋芸和钟馗对话和融合的“人鬼世界”
由此,四条叙述线让影片呈现出“写实与写意、现实与幻觉、表现与再现。逼真和假定”相融合的美学风格。描写秋芸成长的部分情节感人,场景真切。刻画钟馗送妹的段落充分展示了戏剧舞台和表演的魅力,极具表现力。钟馗和秋芸面面相觑的场景也如梦如幻,妙不可言。
事实上,电影开始时,钟馗的形象与秋芸的形象错综交换,已经意味深长地表现出一种主体的矛盾。
女性意识的觉醒与救赎
女性身份的表达,首先要依赖女性在意识层面对自己性别身份的确认,这是内在层面的,其次要靠付诸以实践,这是身份表达的外显形式,其中包括身体表达和化妆两个层面。
在中国戏剧演出中,服饰、脸谱甚至可以完全掩盖演员的性别、相貌、身份甚至气质,从而成为一种暧昧的仪式。在这场仪式中,秋芸通过对弯腰驼背、面貌丑陋的钟馗的扮演,实现了对女性身份的掩盖,购置了自我内心与外在的强大反差,正是欣然接受了这样大反差的“惩罚”,完成了对女性外在的气质和特质被完全的抹杀,秋芸才能在舞台中忘却母亲带给她的阴影,通过对一个好男人的演绎来弥补自己心中永远的创痛和缺口。
当秋芸在戏班被人说三道四时,钟馗从门外飘然而至,他看着妹妹/秋芸冷落的半掩门扉,忍不住落下同情和心疼的泪水,镜头缓缓推向钟馗那种丑陋却善意的脸,他的落泪和秋芸在化妆室的失声痛哭让这份人鬼之间的心心相惜和同病相怜演绎的感人肺腑。
在秋秋芸的意识层面,她对自我身份有着一种深深的肯定,但是现实却让她永远地搁浅了一个女儿身份的表达。而通过对钟馗这一男性角色的塑造,在类似于易容装束的面具下永远地放逐了自己的身份和梦想。唯有此,她才能在母亲的原罪中得到自我的救赎。
她做不了第二个母亲,自己绝不能扮演钟馗之妹那样的女性角色,而出演刚烈、理性的武生,脱离女性的娇媚、性感和情欲特质,才是她挺起腰杆做艺人的唯一保障。于是在秋芸的个人成长历程中,也下意识地让自己在言行举止中扮演着男孩的角色。
依我之见,任何关于“巾帼英雄”抑或“花木兰第二”的称誉都不足以印证秋芸心中所有的遐思。细想来,秋芸的“反串”,实则该是意指秋芸为母亲的叛离做了一次“赎罪”式的反抗。“赎罪”之意才是真正凌驾于“女性主义”之上的最深入的内涵。而关于亲身父亲在若干年后的兀自出现,实则也同样影射着“赎罪”之意。相得益彰,环环相扣,仿佛一种内质的呼应。
女性主体身份地位的缺失
“父不父、师不师、夫不夫”的设定造就了秋芸成为钟馗。养父是个性无能的人,张老师是给了她感情希望却又离她而去的人,丈夫是自私自利不负责任的人,而却是养父和张老师的教导培养圆了秋芸的艺术梦想。
在母亲私奔之后,父亲不想秋芸再走母亲的旧路、步母亲的后尘,坚决带她离开戏班。可是倔强的秋芸想替母亲赎罪,想成为一名武生,便在养父的指导下不停地进行严格的训练,甚至累倒在地上。就在此时,电影出现了一个小男孩,影片没给男孩的脸多少镜头而是把镜头移向了男孩裸露的生殖器上。这揭示了,秋芸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真正成为一个男人、拥有男性的权力。这也是秋芸作为一个女性去演绎钟馗这样的角色的可悲之处。
在小秋芸被一群原本很喜欢自己的男生欺负时,她一直信任的二娃哥也犹豫了,最后站在了与她敌对的位置。二娃哥的背叛,也让秋芸认识到靠男人是靠不住的,推翻了她小时看《钟馗嫁妹》中悟出的“男人的保护是女人幸福的保证”,还不如自己反客为主,成为世上最好的男人——钟馗。这也正是秋芸女性主体身份地位的缺少,被男性权力的阴影笼罩着。
《钟馗稼妹》中的一对男女主人公,是一对兄妹。兄长的身份,使他成为一个禁止的、而非欲望的形象;作为一个奇丑的男人,他也不大可能成为女性欲念之所在。他同时是一个著名的鬼,他一个非(男)人;如果说,他仍以男性形象出现,那么,他也只能是一个残缺的男人。然而在《人•鬼•情》中,钟馗却是这个女人的故事中理想男性,“一个最好最好的男人”。在秋芸的生命中,没有一个完满的好男人和她相伴相生。在她的眼中,钟馗是难得的好男人,他一心想着给女人找个好男人,而且扮演钟馗这个“冷僻”的鬼怪角色又不易遭人嫉妒。
文革后,她再度登上舞台,也终于能扮演钟馗一角。恰恰是一个女子对钟馗的精准传神的把握,让秋芸成就了自己的艺术道路,在无望的现实生活中无所依的她也终于在钟馗的有情有义的鬼魅世界里感受到了温情与抚慰。这样的惩罚成就了秋芸的艺术道路,却让她的身份表达成为永远的泡影。
影片最末一场,女儿与养父的促膝夜谈,一如是初,澄澈得像一场熨帖心灵的清梦。
最后,秋芸以献身于艺术舞台来成就自己,延续着自己的生命,达到“双性同体”,实现幸福的给予者和获得者的统一。电影的结局完满了一个女人的故事,完满了一个无法完满的女人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