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星辰大海
医院走廊的灯光永远带着一种被过度漂洗后的惨白,冰冷地浇在唐雨沐深蓝色的制服上,也渗进她疲惫的骨缝里。又是一天将尽,消毒水那顽固的气味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盘踞在鼻腔深处。窗外,城市庞大的躯体开始点亮它浮华的霓虹,映在对面高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上,像一片片闪烁却毫无温度的鳞甲。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诊室虚掩的门,落在自己桌上——那本翻得书页卷边、封面磨损的《伤寒论》,静静地躺在一叠待填的报表和病历旁,像一个沉默的旧友,映照着一种近乎无言的讽刺。
鸡窗麟阁皆尘网,身似疲牛力已微。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晖?
当初踏入这所三甲医院时那份滚烫的、近乎朝圣般的憧憬,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碾磨得面目模糊。那些繁复冗余的文书仿佛永远填不满的泥潭,各类与纯粹医道背道而驰的会议、考核、流程,如同绞索般缠绕着她的精力,吸走了本该用于精研岐黄、悬壶济世的热血。值完又一个令人心力交瘁的夜班,她习惯性地走向医院后方那片被城市遗忘的海滩。涛声阵阵,是亘古不变的叹息,沉重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也拍打着她心底那片无声的迷惘。潮水涌来,又裹挟着叹息退去,留下湿漉漉、印痕凌乱的沙地,恰如她脑海中反复咀嚼却始终无解的问题:这条外人眼中金光熠熠的体制内道路,她可曾有过一丝后悔?答案在咸涩的海风里依旧清晰:无悔。只是这“无悔”二字,如今含在口中,竟品咂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铁锈味的苦涩与沉重。
周末难得的休憩时光,被手机尖锐的震动猝然撕裂。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阿宝。唐雨沐的心,毫无征兆地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攫住。当阿宝急促的声音穿透听筒,带来欧阳老师住院的消息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指尖瞬间冰凉。
“什么?欧阳老师住院了?”她的声音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我…我最近排班特别满,好几个夜班连轴转,恐怕…恐怕是去不了!”拒绝的话语未经大脑便冲口而出,那份从未有过的慌乱和虚浮,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心惊。电话被匆忙挂断,忙音空洞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她捏着手机僵在原地,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在午后的光线下舒展着油绿的叶子,平静得刺眼,仿佛在无声地诘问:那盏曾照亮她整个迷茫青春、引领她走出泥泞的灯,在她最该靠近、最该燃尽自己微光去回报温暖时,她为何选择了仓惶地背过身去?
第二天清晨,寒意未消。阿宝、小天和英子三人裹挟着室外的清冷,走进了弥漫着浓重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欧阳老师躺在病床上,像一株被骤然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形销骨立。曾经儒雅温和的脸上,如今只剩下蜡黄和病态的黯淡。他听到动静,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吃力地转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微弱如游丝的声音:“谢谢…同学们啊…”那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吃力地逡巡,像在寻找着什么失落的东西。
“老师,”阿宝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他的难过,“本来好多同学都要来的,一是医院有规定,人不能太多,二是…有些同学临时确实抽不开身。”他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
师母在一旁默默垂泪,低声告诉他们残酷的实情:积年累月呕心沥血地伏案批改、备课到深夜,饮食毫无规律,最终拖垮了身体,导致了肾衰竭。看着老师疲惫地闭上眼睛,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艰难,他们心头沉重如铅,不敢久扰,带着满腔的酸楚和担忧匆匆退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靠近安全出口的阴影里,唐雨沐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般僵立着。她终究还是来了。隔着长长的、灯火通明的走廊,隔着冰冷的空气,她能清晰地看到病房门口阿宝他们关切的身影,甚至能模糊地看到病床上那令人心碎的轮廓。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想冲过去的渴望,和因那份隐秘情愫、因长久逃避而产生的巨大羞耻感激烈交战,撕扯着她的神经。她看着英子红着眼圈出来,看着小天沉重地叹气,看着阿宝最后带上门时那担忧又隐忍的一瞥。脚步像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抬起一寸。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同学们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而自己,像个可耻的偷窥者,独自吞咽着无处安放的心焦与自责。咫尺天涯,这四个字从未如此刻骨铭心。冰冷的墙壁贴着她的脊背,寒意刺骨。
此后的日子,唐雨沐如同被抽走了三魂七魄。查房时对着主任的提问,她眼神空洞,答非所问;给病人施针时,那曾经引以为傲的“快准稳”消失得无影无踪,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引来病人疑虑不安的目光。她只能仓惶低头道歉,内心却响起更尖锐、更无情的拷问:“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唐雨沐!你连恩师沉疴在侧都畏缩不前,连直面他的勇气都丧失殆尽!你学这一身医术,穿这一身白衣,究竟有何用!”这无声的鞭挞,日日夜夜,凌迟着她的灵魂。
噩耗终究还是来了,像一块巨石砸碎了勉强维持的平静水面。阿宝的电话再次响起,他的声音沉痛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悲伤:“雨沐…欧阳老师…今天凌晨,走了…追思会就在后天上午,老地方…这次,你能来吗?”
听筒紧贴着耳朵,唐雨沐死死咬住下唇,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灼烫地滑过脸颊,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她深蓝色的制服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似乎要冻僵她的肺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支离破碎:“阿宝…对不起…我…我在外地…有个很重要的学术会议…早就定好的行程…实在,实在赶不回去…”每一个字出口,都像是在心口剜下一块肉。
电话那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阿宝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淬了火的刀锋,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种被深深刺伤的尖锐失望:“唐!雨!沐!”他一字一顿地吼出她的名字,“真有你的啊!我们同学里,欧阳老师对你怎样,瞎子都看得见!他住院,你忙!他病重,你忙!现在老师走了,最后一程,送他走!你还是忙!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躲什么?!好!好得很!”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我们…我们算是重新认识你了!”电话被狠狠挂断,那“嘟嘟”的忙音像冰冷的钢针,一下下,狠狠地钉穿她的耳膜,钉进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心底。
世界瞬间倾覆、碎裂。她像逃一样冲回自己狭小的公寓,反锁上门,厚重的窗帘被猛地拉上,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一丝光亮。黑暗浓稠得如同冰冷的墨汁,瞬间将她吞噬。悲伤、委屈、悔恨、不甘、被误解的痛苦、对自身懦弱的憎恶…无数情绪化作失控的洪流,冲垮了所有堤坝。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失声痛哭。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不知过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火辣辣的痛楚和满心狼藉的疲惫,像沉重的铅块塞满了胸腔。她挣扎着爬起来,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跌跌撞撞地推开门,像一个真正的游魂般飘入外面那场冰冷粘稠的秋雨之中。
细雨如丝,又密又冷,无情地贴在她的脸上、脖颈上,混着未干的泪痕,肆无忌惮地流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单薄的外套早已湿透,紧紧裹在身上,刺骨的寒意一阵阵袭来,侵入骨髓。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何处。巷子幽深曲折,青石板路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清冷的光,两侧斑驳的老墙沉默矗立。雨雾迷蒙,将远处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团。忽然,一阵低沉、沙哑、带着岁月沧桑质感的歌声,顽强地穿透雨幕,从路边一间亮着昏黄灯火、门面窄小的旧音像店里飘荡出来:
“一条路,落叶无迹,走过我走过你…我想问你的足迹,山无言水无语…走过春天,走过四季…走过春天,走过我自己…悄悄地,我从过去,走到了这里。我双肩驮着风雨,想知道我的目的…”
是陈彼得的《一条路》。那么熟悉,熟悉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刻在她青春记忆深处的烙印。高中三年,每一次怀着忐忑或雀跃的心情,推开欧阳老师办公室那扇油漆斑驳的旧木门,流淌在温暖空气里的,必定是这熟悉的旋律。这是欧阳老师书桌旁那台电脑里永不疲倦的吟唱,是他的挚爱。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歌声如同淬火的钥匙,瞬间烫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滚烫的过往与冰冷的现实猛烈碰撞。她猛地僵立在雨中,像被施了定身咒。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她却浑然不觉。往昔办公室里那盏总是亮到很晚的台灯,灯光下老师伏案批改作业时微驼的剪影,他讲解难题时温和而清晰的语调,甚至他手边那个磨得发亮的旧茶杯里袅袅升腾的茶气…无数清晰得令人心痛的片段汹涌而至,带着灼人的温度。随即,这些鲜活生动的画面被巨大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永别”二字彻底碾碎、吞噬。
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决堤,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在她脸上肆意奔流。“永别了…欧阳老师…”她对着虚空,对着这无边的雨夜,对着那飘渺歌声的方向,喃喃低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希望您在那边…一切…安好。”仿佛用尽了灵魂里最后一丝力气。巷子依旧幽深,仿佛没有尽头,歌声还在凄风冷雨中固执地、断断续续地飘摇。但她那双被雨水和泪水冲刷过的、空洞了许久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沉重如铁的东西,在缓慢地、艰难地沉淀下来,带着冰冷的硬度与决心。
追思会那天清晨,天空是压抑的青灰色,铅云低垂。唐雨沐最终还是去了。她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大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远远地站在殡仪馆对面街角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将自己隐匿在树干的阴影里。寒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街道。她看着一辆辆熟悉或陌生的车停下,看着阿宝、小天、英子和许多当年的同学,一个个面容哀戚、臂戴黑纱,沉默地走进那扇沉重的门。她甚至看到了师母,那个温婉的女人,被亲友搀扶着,背影佝偻得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楚。
时间仿佛凝固。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门再次打开。低沉哀婉的哀乐声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了出来。唐雨沐的呼吸骤然屏住。她看到阿宝和小天他们,神情肃穆地抬着一副覆盖着素净白花的灵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走了出来。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师母跟在后面,几近昏厥,撕心裂肺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刀子一样割裂着寒冷的空气。
灵车静静地停在门口,车身漆黑,反射着天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车牌上“鲁B”开头的号码刺入她的眼帘。抬棺的同学们小心翼翼地将灵柩移入车厢。车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像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引擎发动,低沉地轰鸣起来。灵车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驶离殡仪馆大门,驶向那条通往郊外陵园的长路。就在灵车即将加速,汇入前方车流的瞬间,唐雨沐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般猛地从梧桐树的阴影里冲了出来!她冲到街边,不管不顾!寒风猛烈地吹起她的大衣下摆和额前的碎发。
她死死地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黑色灵车,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起手,徒劳地伸向那即将消失在街角的车影,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嘶喊着一个名字,一个她深埋心底、此刻却痛彻心扉的名字。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所有的懦弱,在这生离死别的最后一瞥中,被彻底击得粉碎。只剩下纯粹的、无法挽回的、撕裂般的痛。冰冷的泪水滑过脸颊,砸落在冰冷的地面。她颓然地放下手臂,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在空旷寒冷的街头,蜷缩成一团无声悲鸣的影子。只有一张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捏得皱成一团的“外地学术会议通知单”,悄然飘落在地,被冷风吹得翻滚了几下,最终安静地躺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十年光阴,如门前流水,静默无声,却也冲刷出河床清晰的脉络。又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变得格外慷慨,温暖而澄澈,毫无保留地洒在“星辰大海中医馆”静谧的后院里,给每一片舒展的草药叶子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送走最后一位来复诊的慢性肾衰患者,看着对方气色明显好转、千恩万谢地离开,唐雨沐终于能长长地舒一口气,卸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她坐在老藤椅上,捧着一杯温润的红茶,茶汤色泽透亮。她微微眯起眼,任由夕阳那毫不吝啬的金辉温柔地包裹住全身,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宁静而安稳的影子。屋内,那台音质醇厚的老式音响,流淌着王泽那首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心愿》:
“那些我爱的人,那些离逝的风,那些永远的誓言一遍一遍…那些爱我的人,那些沉淀的泪…我们都曾有过一张天真而忧伤的脸,手握阳光我们望着遥远…”
熟悉的旋律像一双温柔而略带粗糙的手,轻轻抚平岁月在心底留下的每一道褶皱,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妈妈!我回来啦!你又听这首歌呀!”一个清脆欢快、充满活力的声音像只撒欢的小鸟般扑进院子,瞬间打破了午后的沉静。
唐雨沐闻声转头,脸上立刻漾开柔和而舒展的笑意,眼角的细纹在夕阳下也显得格外温暖动人:“噢,小阳阳放学啦!书包重不重?快过来,跟妈妈好好说说,今天在幼儿园又有什么开心事?是不是又得小红花了?”她自然地伸出手,替跑过来的孩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阳阳,那个她当年亲手从死神阴影里抢回来、又毅然决定收养的、已故重症患者的孤儿,如今已是健康活泼、像棵小白杨般茁壮的小学生。孩子叽叽喳喳、手舞足蹈地讲述着一天的趣事,清脆的笑声如同跳跃闪烁的阳光粒子,瞬间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丝药草沉郁的苦香和时光的厚重。
几天后,医馆迎来了一位久别却熟悉的访客——英子。她提着简单的行李,打量着这间雅致整洁、弥漫着淡淡药香的诊室,目光很快被墙上那幅装裱考究的书法吸引。“厚德济生”四个大字,墨色饱满,笔力遒劲,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真好,雨沐,”英子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一种时光沉淀后的感慨,“真像…真像欧阳老师当年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幅字的味道。你这地方,”她环顾四周,看着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药柜、分类整齐的药材抽屉、还有窗边生机勃勃的绿植,“有根,有魂。闻着这药香,心就静了。”她轻轻抚过旁边红木药柜光滑温润的木纹,指尖感受着岁月的包浆,“当初你从医院那么好的位置辞职,我们都替你捏了把汗,尤其是阿宝…他当时在气头上,话说的太重太难听了…后来听说你开了这间医馆,做的有声有色,还收养了小阳阳,把日子过得这么踏实…他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只是他那炮仗脾气,犟驴一头,死要面子活受罪,拉不下脸来跟你道歉。”
唐雨沐将一杯刚沏好的、热气氤氲的决明子茶递到英子手中,袅袅白气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相隔十年的光阴。“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像山涧缓流的溪水,“阿宝那性子,我知道,心直口快,火气上来什么都说,可心是滚烫的,是为老师抱不平。那时…”她微微顿了顿,目光掠过窗棂,投向院中那株在秋阳下愈发金灿灿的银杏树,“是我自己画地为牢,困住了自己。不敢面对老师,更不敢面对自己心里那份…不合时宜的执念和懦弱。”她收回目光,看向英子,眼神清澈而笃定,“欧阳老师教会我的,远不止课本上的知识。他让我明白,人生在世,总有些东西要像磐石一样坚守,总有些担子要像脊梁一样挺直了扛起,哪怕过程崎岖,哪怕无人喝彩。这间小小的医馆,每一个信任我的患者,还有小阳阳…大概就是我找到的,属于自己的‘道’,安身立命的所在吧。”
“对了,”英子啜了口茶,想起什么,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意,“阿宝这家伙,你还真猜不到,他后来居然去考了教师资格证,现在就在咱们母校,接了欧阳老师的班,教高中语文呢!整天跟那帮半大小子斗智斗勇,据说嗓门比当年还洪亮,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他吼,把欧阳老师那套‘春风化雨’都快忘光了,学生们私下都叫他‘雷公’!”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不过学生们倒挺服他,说他讲义气。小天嘛,也还在医药行当里扑腾,不过混成了个区域经理,听说特别‘轴’,不合规矩的钱一分不赚,给回扣的生意坚决不做,搞得公司领导对他又爱又恨,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温柔,带着深深的怀念,“欧阳老师要是泉下有知,看到我们这些当年让他操碎了心、没少挨他粉笔头的学生,最终都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他当年种在我们心里的那点光…他大概会很欣慰吧?”英子的目光落在唐雨沐沉静的脸上,“就像你这医馆的名字——‘星辰大海’。我们,大概都成了老师眼中散落的星辰了吧?虽然有的亮些,有的暗些,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地发着光。”
夕阳熔金,将整个小小的后院晕染成一幅温暖的橘红色油画。小阳阳蹲在院角那株馥郁芬芳的金桂树下,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泥土里忙碌搬运食物的蚂蚁队伍,小小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唐雨沐凝望着孩子,英子的话语在心湖中轻轻漾开一圈圈温暖而有力的涟漪。她想起那些在医院体制内挣扎、被无穷无尽的形式主义耗尽了热情、仿佛困在巨大玻璃罩里的窒息日子;想起欧阳老师病床前自己懦弱而可耻的逃离,和那个在冷雨孤巷中痛彻心扉、灵魂被彻底冲刷的夜晚;想起创业初期独自支撑的举步维艰,四处碰壁的辛酸;更想起小阳阳刚被带到医馆时那孱弱惊恐的模样,以及他第一次带着全然的信赖,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扑进她怀里的那一刻…所有的坎坷、迷失、痛苦、救赎与新生,最终都沉淀为此刻庭院里这片宁静而辉煌的夕照,沉淀为药柜里草木无声却磅礴的生命芬芳,沉淀为掌心这杯清茶的温热与回甘。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如涟漪般迅速弥漫至四肢百骸,熨帖着每一寸曾被现实冻僵的筋骨。
当初那遥不可及、似乎只存在于理想主义画卷中的“星辰大海”,原来并非要跋涉千山万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能抵达的缥缈彼岸。它就在这平凡甚至琐碎的日常里,在这充满烟火气的踏实里——在患者康复后那发自肺腑、重获新生的感激笑容里,在小阳阳无忧无虑、充满生命力的嬉闹声里,在阿宝那依然洪亮、守护着三尺讲台和少年心性的“雷声”里,在小天那“不合时宜”却守住底线的“轴”劲里,更在她自己这方飘着药香、浸透汗水和心血的天地里,在每一次望闻问切的专注里,在每一剂药方斟酌的思量里,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所求索的大道,终究在这脚踏实地、俯首耕耘的人间烟火里,焕发出了它最本真、最坚韧、也最温暖的光华。星光,并非只在高远天际孤独闪烁,它更在每一个俯身泥土、不负初心的灵魂深处,默默点亮属于自己的那片海,汇成这人间不灭的璀璨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