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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蜕变11

    类别:故事 作者:三木 给他发短信 日期:2025/8/28 9:23:37 网友阅读:8次 网友推荐:0次  字号:   

    十一、短暂的恋爱

    保研名单贴在学院布告栏的那天,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吸足了水汽的旧抹布,沉沉地压在人心上。唐雨沐挤在人群里,目光顺着名单一路向下滑,最终停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意料之中。没有惊喜,亦无资格挑选顶尖医院或心仪导师,一丝淡淡的失落如薄雾般浮起,旋即又被一种隐秘的释然冲散。也好,少了些万众瞩目的压力,她默默想着,转身汇入散去的人流,像一滴水融入海洋。研究生宿舍楼崭新的墙壁散发着石灰和油漆混合的、有些刺鼻的气味。三个室友,如同来自不同星系的行星,轨迹偶尔交错,却鲜少真正共鸣。不同医院,不同导师,不同专业,唯一相同的,是各自心头尚未散尽的考研硝烟与初入新环境的紧绷。深夜敲击键盘的脆响,清晨哗啦的水声,都成了神经末梢上跳动的刺。唐雨沐蜷缩在上铺,拉紧那层薄薄的床帘,将自己隔绝成一座孤岛。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指尖悬在欧阳老师的微信头像上方,千言万语最终凝滞,只化作一张窗外沉浓夜色的图片和一句:“夜深了,老师也早点休息。”帘外是室友翻身的声音,帘内,只有自己如窗外树影般摇曳不定、无处安放的心绪。

    医院值班室的空气,是消毒水与纸张陈旧气息的永恒混合物,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唐雨沐埋首于一堆病历表格,试图理清那些纠缠不清的数据线。一个带着京腔的清朗声音穿透了沉寂:“劳驾您,今儿呼吸科张主任的门诊排班表搁哪旮旯了?”

    她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白大褂有些空荡地罩在他清瘦的身上,不高,精神气却很足。他叫李健,呼吸科大二的研究生,导师与她的导师是老相识。加了微信,他那种“北京大爷”式的自来熟和调侃,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你们中医科那堆草药名儿,啧,听着就玄乎,跟天书似的!” 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倒奇异地驱散了些医院的沉闷。

    几天后一个慵懒的午后,手机震动,是他的头像在跳跃:“晚上得空不?学校球馆,羽毛球走起?活动活动快生锈的老骨头。” 唐雨沐指尖顿了顿,回复:“好。不过我打得不好。”“没事儿!”他回得飞快,“打着玩儿,出汗就行!” 傍晚,她对着盥洗室模糊的镜子,犹豫片刻,还是涂了点润唇膏,换上干净的运动服。球馆明亮的灯光下,李健动作矫健,挥拍利落,耐心指导着:“手腕放松点,别绷着!哎对,就这样!”汗水濡湿了她的鬓角,身体疲惫,心底却像被注入了一股久违的清泉,汩汩流动着轻松。结束时,他递过一瓶水,笑容爽朗:“下次再约?你这进步空间巨大啊!”唐雨沐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冰凉的湿意,一丝微妙的涟漪在心底漾开。她想起苏轼那句“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此刻墙内挥拍的自己,竟也因这简单的邀约而生出几分轻快。

    回到宿舍,温热的水流冲掉一身黏腻,也仿佛冲走了连日来的沉闷。刚拿起手机,屏幕便接连亮起,一串李健的消息跳了出来。她心头莫名一跳,轻手轻脚走到昏暗寂静的走廊尽头,才按下语音键。听筒里传来他兴致勃勃的声音,讲着医院里的琐碎趣事,那特有的京片子抑扬顿挫,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夜渐深,她躺回床上,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是唯一的背景音,而自己的心跳,却在黑暗中清晰得有些陌生,失了惯常的节奏。一个念头如暗夜里的萤火,无声地亮起又隐没:这看似寻常的羽毛球之约,会是某种开始的序曲吗?

    联系像蔓生的藤,不知不觉缠绕进日常。一起踏着晨光赶往医院,在食堂拥挤的角落分享简单的午餐,没有值班的夜晚并肩坐在自习室明亮的灯光下啃书本,偶尔也奢侈一回,看一场散场时街头已寂寥的夜场电影。李健身上那种北京男孩特有的松弛和见多识广,像一种新鲜的氧气,让唐雨沐原本严谨得近乎板结的生活,松动了几分。

    一次晚自习后,回宿舍的林荫路被月光切割得斑驳陆离。李健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雨沐……咱们这样,算是在一起了吧?” 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清晰地映出眼中的期待。唐雨沐的心猛地一缩,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一丝微小的、带着甜意的气泡悄然从心底升起。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上,它们此刻正亲密地重叠在一起。几不可察地,她轻轻点了点头。夏夜暖风带着草木的微腥拂过脸颊,也拂动了心湖深处隐秘的涟漪。李健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他的未来:北京一家三甲医院的offer已在囊中,同时备考博士。唐雨沐望着远处教学楼的轮廓,试探着问:“那……想过青岛吗?”他愣了一下,随即扬起惯常的笑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爽朗:“为了你,也不是不行啊。”那笑容依旧明亮,却像隔着一层薄雾,让她看不清其下的根基是否牢靠。秦观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掠过心头,相逢是美,只是这“胜却人间无数”的许诺,此刻听来竟有些飘渺。

    裂痕如同瓷器上细微的冰纹,在看似光滑的表面下悄然蔓延。一次约好下班后同回学校,唐雨沐站在医院门口汹涌的人潮车流里,像一块固执的礁石。时间一分一秒爬过,二十分钟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电话接通,背景是嘈杂的谈笑:“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刚碰上熟人聊了几句,马上!马上到!”又过了难熬的十几分钟,才见他慢悠悠晃来,双手插兜,脸上是毫无负担的歉意:“真对不住!下不为例啊!”唐雨沐抿紧嘴唇,目光掠过他那副浑不在意的姿态,心一点点沉下去,如同坠入深秋冰冷的湖水。守时是守信的地基,这地基若松了,那看似美好的蓝图,不过是沙上筑塔。纳兰容若的词句蓦然浮现:“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时的耐心与爽朗,此刻竟显得如此遥远。

    晚餐依旧是热气腾腾的火锅,红油翻滚着辛辣的泡沫。唐雨沐坚持扫码付了自己那份,这是欧阳老师很久以前就刻在她骨子里的体面与自持——经济独立,方能在感情中进退有据,不失尊严,如同古诗里“还君明珠双泪垂”的清醒。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对面李健的表情,他再次提起那个话题:“抽空去我家坐坐?我爸妈特想见见你。”唐雨沐放下筷子,清晰而平静地回应:“太快了,李健,我觉得还不到时候。”他眼底那抹迅速掠过的失望,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又被惯常的笑容覆盖过去。

    日子滑向新的毕业季(对李健而言)。他忙着考博,弦越绷越紧。唐雨沐自觉地退后,独自穿梭于医院弥漫消毒水味的走廊和图书馆散发着油墨书香的书架之间。心底某个角落空落落的,像被风无意间吹散了一页重要的笔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影随形,钝刀般磨蚀着神经。

    一个周末清晨,她独自坐上开往郊区的公交,去了红螺寺。古刹深幽,游人稀少,只有风掠过松林的涛声。她站在空旷的庭院里,仰望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沉默。倏地,一声悠长浑厚的钟声破空而来,“当——”,沉重地撞破寂静,也直直撞在她的心上,余音在胸腔里嗡嗡震颤,久久不息。那宏大的回响仿佛蕴含着某种亘古的力量,涤荡着尘世的纷扰与迷茫。她闭上眼,山风带着松针清苦的气息拂过面颊。“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在这穿透灵魂的钟声里,那些关于地域、关于未来、关于眼前这段感情的重重迷雾,似乎被强劲的气流吹散了些许,显露出更坚硬、也更需要她独自去面对的现实轮廓。那一刻,心底某个摇摆的念头,悄然落定。

    不久后一个寻常的下午,手机屏幕亮起,是李健的信息。措辞是精心打磨过的客气周全,先感谢陪伴,继而点明两人“在生活理念和未来规划上存在显著差异”,最后以“不愿耽误你的前程”为由,为这段关系画上句号。唐雨沐盯着那几行冰冷的方块字,指尖一片冰凉,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愕然之后,竟是一阵荒谬的平静,仿佛悬了许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原来那些细小的不适、那些含糊的承诺、那些未曾落地的青岛简历,早已是无声的预告。她深吸一口气,窗外是北京初夏灰蒙蒙的天,鸽群掠过沉闷的楼宇。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敲下三个字:“知道了。”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正一点点被城市的钢铁丛林吞噬,光线渐次熄灭。心口那阵短暂的、被抽空般的锐痛过后,竟奇异地涌上一种尘埃落定的空旷。没有眼泪,没有质问,像退潮后的海滩,只留下被冲刷过的、清晰的沙痕。结束了。也好。她想起查问朋友后得知李健从未向青岛投递简历时的心情,那句轻飘飘的“为了你也不是不行”,终究只是一句无须兑现的空头支票。当代年轻人的感情,有时也像这都市的节奏,便捷开始,利落结束,少了些沉甸甸的牵绊,却也多了几分现实的冰冷权衡。

    短暂的恋爱结束了,但属于唐雨沐自己的战役,才刚刚进入攻坚阶段。研二剩下的这一年,如同横亘在眼前的一座陡峭山峰。毕业论文的初稿在导师那里被打回,批注密密麻麻,像一张无情的网,罩住了她本就不多的信心。开题时看似清晰的思路,在大量临床数据和古籍文献的汪洋中,竟显得如此单薄脆弱。深夜的实验室里,只有她桌前的台灯亮着惨白的光。显微镜下的细胞图像、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数据图表、摊开的泛黄医书……无数信息碎片在她脑中旋转、碰撞。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远处CBD的霓虹勾勒出冰冷而璀璨的天际线,却照不进她此刻的迷茫。手机屏幕幽幽亮起,是欧阳老师发来的消息,一如既往的温和关切:“论文攻坚期,压力必然大,注意身体。若有难处,随时可谈。”她指尖划过那个早已刻入心底的头像,凝视良久,最终没有点开回复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导师的严苛要求、数据处理的瓶颈、实验重复失败的沮丧,还有那份刚刚结束、留下淡淡酸涩的余韵……这一切,都显得不合时宜去向他倾吐。十年光阴,从懵懂少女到即将披上白袍,他的目光始终如灯塔,穿透她人生每一个浓雾弥漫的渡口。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孺慕、感激与苦涩的情愫,早已在心底盘根错节,却又被理智和伦常死死封缄。她配得上这份沉默的守望吗?或者,这守望本身,已是命运给予的最大仁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脚下的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步去丈量,无人能真正代劳。“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的叹息穿越千年,在此刻的实验室里,成了她唯一的回响。

    求职的战场同样硝烟弥漫。各大医院的招聘信息像雪花般飞来,又迅速被更汹涌的投递浪潮淹没。唐雨沐精心准备的简历投向青岛几家心仪的中医院,如同石沉大海,初期的杳无音信让她心头蒙上阴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整理实验数据一样梳理自己的优劣势:扎实的中西医结合背景,规培期间的良好评价,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凝聚了导师多年心血的推荐信——那是她最后的底牌。她开始更主动地联系师兄师姐,请教面试经验,反复模拟刁钻的专业问题;她重新整理规培期间积累的典型病例,思考如何将它们转化为面试时闪光的谈资。自习室、图书馆、宿舍的台灯下,她像一台精密仪器,高速运转,榨取着每一分潜力。偶尔疲惫至极,抬头看到窗外晨曦微露,她会在心里默念:“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短暂的恋爱如同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春水,风过之后,水面终将恢复它自己的方向与力量。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埋首于文献与表格的海洋之中,眼底只剩下沉静的微光,那是淬炼后更坚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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