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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蜕变10

    类别:故事 作者:三木 给他发短信 日期:2025/8/28 9:22:09 网友阅读:11次 网友推荐:0次  字号:   

    十、十字路口

    大三的春天终于降临,对唐雨沐而言,如同久旱逢甘霖。课程不再如大二那般密不透风,令人窒息,见习与实习成了生活的常态。她开始穿梭于医院各科室之间,白大褂口袋里的笔记本被密密麻麻的临床笔记撑得鼓胀。最初面对患者询问时那点怯生生的眼神,在一次次配药、抄方、协助问诊中逐渐沉淀为一种温和而沉静的专注。她学会了在弥漫着消毒水与草药混合气味的长廊里,对迎面而来的护士长报以微笑,也学会了在拥挤的电梯中,用身体为推着治疗车的护工挡出一小片空间。

    “小唐,3床老太太的药方抓好了吗?”带教的王老师声音传来。

    “马上就好,王老师。”她应着,手指在药柜各色抽屉间快速翻飞,熟稔地拈起桑叶、菊花、钩藤,称量分毫不差。旁边新来的实习生看得有些愣神。

    “熟能生巧罢了。”她低声对实习生笑笑,将配好的药包递过去。这驾轻就熟的感觉,让她心底掠过一丝久违的踏实。甚至偶尔,当窗外阳光正好,她会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心照不宣地彼此使个眼色,悄悄溜出沉闷的课堂,钻进校园后门那条窄巷深处。那里藏着几家不起眼的小店,飘着廉价但香气扑鼻的咖啡味道。她们挤在小小的圆桌旁,分享一杯奶茶,几块点心,看巷口人来人往的烟火气,听老板娘用浓重的京片子跟熟客插科打诨。那一刻,书本的重量暂时卸下,唐雨沐靠在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望着玻璃窗上蒙着的一层薄薄水汽,恍惚觉得,这才是被延迟了太久的大学生活该有的松弛模样。

    然而,这悠然的节奏下,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如影随形。成绩单上的排名依旧靠前,可她自己知道,那份大一大二时燃烧生命般逼自己前进的锐气和紧绷感,如同被时间悄然磨钝的刀刃,早已消散无踪。她不再是那个在自习室熬到灯火阑珊、眼中只有题海的唐雨沐了。手机通讯录里,那个署名为“欧阳老师”的号码,如同一个沉默的坐标,安静地躺在列表深处。指尖无数次滑过,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该说什么呢?汇报这平淡如水的日常?抑或倾诉这点滴累积又无从说起的迷惘?每次鼓起勇气点开对话框,打出的字句又被她逐字删除。开口竟变得如此艰难,仿佛连问候都失去了自然的温度。她心中有个角落无声塌陷着,那是某种无法命名的失落。

    日子水一样流走。中药专业的几个死党已是大四,骤然被推到了人生的风口浪尖。宿舍里,佳慧对着电脑屏幕,眉头拧成了疙瘩,键盘敲得噼啪作响,那是毕业论文最后的冲刺;拉姆则捧着厚厚一叠招聘启事,在“事业单位稳定”与“一线城市闯荡”之间反复权衡,纸张在她指间沙沙作响,如同她内心的焦灼。名牌大学的光环在现实面前,竟显得有些单薄。三甲医院招聘启事上那刺眼的“硕士研究生学历起”的要求,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无情地拦在眼前。唐雨沐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伤寒论》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是她们低声讨论面试、修改简历的絮语,那些声音钻进耳朵,竟在她心头密密匝匝地缠裹起来,千头万绪,理不出个方向。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这滋味,正是两年后自己命运的预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眼前一片朦胧,镜中人也面目模糊起来。

    五一节前后,尘埃落定。拉姆凭借政策优势,收拾行囊,踏上了返回拉萨的归途,那里有家人,有安稳的事业编制,足以让她在高原的阳光下安度岁月。佳慧则签了成都一家颇有名气的医药公司,临行前夜,三个女孩挤在常去的那家川味火锅店,红油在九宫格里翻滚沸腾,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庞。佳慧举着冰啤酒,嗓门依旧爽脆:“姐妹们,以后来成都,火锅管够!”拉姆只是笑,将烫好的毛肚放进唐雨沐碗里。唐雨沐跟着笑,大口吃着,舌尖尝到的却是食物之下那股空荡荡的滋味。没有涕泪横流的煽情,只有杯盘狼藉后更深的寂静。她深知,有些情谊,并非靠时间长短丈量,而是在特定的青春驿站里,彼此曾真诚地照亮过对方的一段路。真正的告别,是相信未来某个路口终会重逢。

    拉姆和佳慧的床铺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像被骤然拔掉的两颗牙齿,留下突兀的空洞。唐雨沐的生活重新归于教室、图书馆、宿舍的三点一线。中医专业的同窗们依旧友善,一起讨论病例,分享笔记,气氛融洽。可每当她迎着晨光走进教室,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底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是未来在某个狭窄的就业入口前必将到来的无声竞争?还是专业道路上那些看不见的、衡量高下的标尺已悄然竖起?或许都有。这种感觉如影随形,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悬在胸腔深处,沉沉地坠着,却不知何时会轰然砸落,将她所有的平静碾碎。她觉得自己正独自跋涉于一片浓雾弥漫的荒野,四顾茫然,脚下无路,唯有心底那份不安,随着每一次呼吸,愈发浓重粘稠,几乎令人窒息。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在时光幽深的长河里沉浮,唐雨沐甚至觉得自己原本清晰的轮廓都变得模糊难辨。这份弥漫心头的迷茫,竟驱使她在虚拟的网络世界寻求虚幻的慰藉。她在微博上结识了一些看似“志同道合”的陌生人,隔着屏幕,谈论着远方的风景与飘渺的梦想。然而,几次线下仓促的聚会,对方言谈间的轻浮与不切实际,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她心头微弱的火花。网络世界的浮光掠影,终究无法照亮现实的泥泞小径。

    她转向了书籍,试图在文字构筑的堡垒里安放躁动的灵魂。大冰笔下那些浪迹天涯的故事,那些在丽江街头、拉萨客栈里发生的萍水相逢与快意人生,确实令她心旌摇曳。她甚至特意跑去参加了大冰的新书签售会,挤在激动的人群里,只为感受那份被放大了的、关于“在路上”的浪漫想象。然而,当签名的喧嚣散去,她捧着那本扉页上签了名的书走出会场,汇入晚高峰地铁汹涌的人潮,书页上滚烫的签名触感还在指尖,现实冰冷的壁垒却已再次合围。那些远方的故事,终究只是别人窗外的风景,解不了她此刻站在人生隘口上进退维谷的焦渴。

    兜兜转转间,大四最后一个学期裹挟着料峭春寒,不容置疑地降临了。就业市场如同一片冻硬的土地,对于仅有本科学历的中医学生,能撬开的缝隙少得可怜。本校保研的名额有限,她的成绩恰如悬在悬崖边缘的石头,摇摇欲坠。考研?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英语这只巨大的拦路虎凶猛地扑了回去。那些扭曲的字母组合,如同永远无法破解的密码,成为她无法跨越的鸿沟,注定要在关键时刻狠狠拖住她前行的脚步。沉重的无力感,像深秋冰冷的露水,一层层浸透她的衣衫,寒入骨髓。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唐雨沐觉得自己就是那汪洋中一叶失去方向的孤舟,被汹涌的暗流裹挟着,不知何时才能触碰到坚实的岸。这无助让她想起大二时一次在陌生的朝阳公园迷路。天色向晚,园中林木葱郁,路径曲折如迷宫,四周景物全然陌生,手机屏幕在绝望中彻底熄灭成一片漆黑。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那一刻,她几乎想放弃挣扎,任凭自己被这陌生的黑暗吞噬。就在意识即将被绝望淹没的瞬间,野外采集植物标本时,指导老师沉稳的声音意外地在脑海深处响起:“孩子,慌什么?找个醒目的高处,认准一个方向,一直走,别回头!”这句话像黑暗中的一道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住远处一座造型奇特的现代雕塑,那是视野里唯一清晰的坐标。她迈开脚步,朝着它,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去。最终,她看到了公园出口熟悉的灯光。这个朴素的道理,不仅适用于荒野迷途,在这高楼林立、人心同样如同迷宫的城市里,依然是她最可靠的依凭——认准一个方向,走下去。

    这日午后,她又一次踏入了雍和宫那被岁月浸润的深红高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香火鼎盛,游人如织。一缕缕青烟从巨大的铜香炉中袅袅升起,带着沉檀特有的馥郁香气,随风散逸,沁入心脾。忽而,低沉浑厚的梵钟之声自殿宇深处传来,“咚——”,庄严地叩击着空气,也仿佛叩击着尘世每一颗浮躁的心。紧接着,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木鱼声笃笃响起,声声入耳,直抵灵魂深处。唐雨沐随着人流,在几个主要殿宇里虔诚地跪拜。当额头轻轻触碰到蒲团前微凉的青砖地面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酸涩难当。并非悲伤,而是一种在神佛的庄严注视下,长久压抑的伪装被卸下,不得不直面内心那份混乱、焦虑与脆弱后的巨大释放。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是灵魂被这彻底的坦诚灼痛后涌出的清泉。

    她在殿前古松荫蔽下的长椅上坐下。抬头望去,湛蓝的天空宛如一块巨大的琉璃,几缕白云悠然飘过。古松虬枝盘曲,苍劲的绿意与殿宇交错层叠、覆盖着金瓦的朱红飞檐形成浓烈而和谐的对比。阳光洒在金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鼎盛的香火氤氲缭绕,将这浓墨重彩的画面晕染得如同古卷。就在这片喧嚣与浓烈色彩的中心,唐雨沐的心,却奇异地沉淀下来,如同浑浊的水流经过漫长的跋涉,终于汇入深潭,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平静。一种被智慧之光照亮的通透感,醍醐灌顶般浸润了她的四肢百骸。同来的朋友晃了晃腕上新求来的香灰琉璃手串,半开玩笑地说:“看吧,心诚则灵,手串显神通了!”唐雨沐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淡淡一笑:“或许吧。显灵的,终究是自己的心境。路,还得自己一步一步去修。”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唐雨沐独自一人,再次踏上了学校操场上那条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的煤渣跑道。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拂过面颊,可心绪却如同被狂风吹乱的蛛网,依旧乱糟糟地纠缠着。所有的问题依旧悬而未决,她像一只彻底迷失了方向的无头苍蝇,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徒劳地嗡嗡乱撞,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出口。一个名字,带着巨大的引力,不由自主地从这片混沌中清晰地浮现出来——欧阳老师。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书房的灯下批改作业?还是和家人共享晚餐?那个熟悉的号码,此刻,还会为她这个久未联系的学生响起吗?他洞悉世事的目光,还能穿透她眼前的迷雾,为她指出那条藏在荆棘之后的小径吗?

    手指悬在手机冰冷的屏幕上,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在通讯录里沉默着。拨,还是不拨?依赖的藤蔓在心中疯狂滋长,缠绕着理智。最终,指尖还是带着一种近乎投降的惯性,按下了拨号键。短暂的等待音如同擂鼓敲在心上。几秒钟后,电话接通了。

    “你好,唐雨沐啊。” 欧阳老师低沉洪亮的声音传来,依旧熟悉,却意外地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礼貌性的疏离,“很久没有联系了,学业还好吗?有什么事吗?”

    这层客气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好,欧阳老师。实在不好意思,这么久没联系您。假期在北京跟诊,回家时间短,也没顾上和同学去看您。”她顿了顿,积压已久的问题终于冲口而出,“现在面临毕业了,有些事情……还是想再听听您的建议。现在就业前景怎么样?是争取本校保研,还是考其他研究所?”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就业的话,”欧阳老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眼下成功率恐怕不高,而且能去的平台也比较普通。保研压力相对小,但学术视野和发展路径可能会受些局限。自己考,压力自然大,但换个环境,接触不同的导师和研究方向,思路或许能打开很多,是条值得一搏的路。”话题随后转向了其他琐事,药典的修订、某个学术会议的见闻,语气渐渐松弛下来,但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并未完全消散。

    挂断电话,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欧阳老师分析时沉稳的语调。唐雨沐立刻行动起来,在图书馆的数据库和各个研究所官网间穿梭。然而,查阅的结果却像一盆冷水浇下。那些顶尖研究所的招生名额寥寥无几,招生简章里“具有丰富临床经验者优先”、“中医世家背景优先考虑”等条款,像一堵堵高墙,将她这个仅有书本知识和短暂见习经历的普通本科生毫不留情地挡在外面。再想到自己那如同跛足前行的英语成绩,一股深重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她,那是长时间精神紧绷后骤然松开的虚脱。关于保研,虽然仍有一线希望,但以她目前不上不下的成绩排名,根本没有挑选心仪导师的资格,只能被动等待分配。懊悔如同无数细小的蚂蚁啃噬着她的心。大二大三那些悠哉度过的时光,那些为片刻松弛而付出的散漫代价,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铅块,坠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无奈,木已成舟。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事已至此,唯有抓住眼前这根名为“保研”的稻草,奋力一搏了。

    几天后,她再次拨通了欧阳老师的电话。这次是为了咨询研究生复试中至关重要的答辩环节。听筒里传来欧阳老师温和的询问:“关于答辩,具体哪方面需要讨论?”唐雨沐将心中关于选题切入点、文献综述深度、以及如何应对评委尖锐提问的忐忑一股脑儿倒了出来。电话那头,欧阳老师听得极其专注,不时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等她说完,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条分缕析,从如何提炼核心创新点,到如何构建清晰的论述逻辑框架,再到面对质疑时如何保持镇定、有理有据地回应。他引用了几个往届学生答辩的实例,既有成功的经验,也有失败的教训,剖析得深入浅出。他的话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她混乱的思绪,将复杂的答辩过程拆解成可理解、可操作的步骤。

    “核心在于‘聚焦’和‘自信’,雨沐,”他最后总结道,声音沉稳有力,穿透电波直抵她心底,“聚焦你的研究价值,自信地展现你的思考。记住,你是专业的。” “记住了,欧阳老师。” 唐雨沐握着手机,用力点头,仿佛老师就在眼前。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在老师沉稳的声音里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泄入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光。那光虽弱,却足以让她看清脚下方寸之地。迷惘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久违的、被引导的踏实感悄然回归。她知道自己并非孤身奋战于这迷雾重重的十字路口。窗外的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吹进来,拂动了书桌上摊开的笔记。她轻轻合上手机,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而坚定。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与杂念都呼出体外,然后,伸出手,稳稳地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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