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累并快乐着的大二
火车驶离家乡小站时,唐雨沐最后望了一眼月台上父母挥动的手臂,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加速流动,绿意被灰白的水泥森林取代,最终定格为北方初秋特有的清旷。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激荡的,是尘埃落定后的澄澈与重新拉紧弓弦的张力。转专业成功的喜悦像薄脆的糖衣,包裹着内里坚硬如铁的决意——中医,这条千难万险的路,她终究是踏了上来。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便装下了她所有的家当和更重的决心。
宿舍空寂无人,微尘在午后的光柱里无声浮游。唐雨沐放下行李,第一件事便是拿出那块熟悉的小黑板,指尖的粉笔灰簌簌落下,一个全新的、密不透风的时间矩阵在墨绿色板面上快速成型:周一至周五,追赶大二课程;周末,国医堂跟诊;所有缝隙,填塞大一待补的专业课。粉笔“嗒”的一声轻响,点在“大一中医基础理论预习”旁边,像落下一枚沉重的棋子。她退后一步,审视着这满当当的布局,窗外的光线斜切过她的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沉入暗影。欧阳老师那句话无声地浮上心头:“既然选择了前方,就要义无反顾地前行。”此刻,前方不再是虚悬的星辰,而是眼前这墨绿板面上每一个冰冷的格子。
然而,命运的转折常在不经意处等待。一封来自学校教务处的邮件静静躺在邮箱里,点开它,仿佛打开了一个充满岔路的匣子。选择赤裸裸地摊开:跟随大一新生从零开始,步履虽缓却稳,而且要延迟一年毕业,在这个就业困难的情况之下,一切都是未知的;或是直接插入大二,在激流中搏击,同时背负起大一未竟课程的沉重辎重,困难重重,一旦挂科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寂静的宿舍里,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唐雨沐的手指悬在手机通讯录“欧阳老师”的名字上方,微微颤抖。这名字是暗夜里永不偏移的星斗。电话接通,那端传来一如既往温和沉稳的嗓音:“雨沐?”
她语速飞快地复述了邮件内容,字句间难掩一丝焦灼。
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如老船夫掂量着风浪。“从头开始,看似稳妥,时间却拖沓了。一步慢,步步慢。”欧阳老师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分析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插入大二,是抢跑,更是背水一战。艰难是必然的,可一旦闯过去,便是海阔天空。”他顿了顿,语气里注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以你的心性,我相信你能扛住这负重前行的苦。负重,方显筋骨。”
那“负重前行”四个字,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深深烫在唐雨沐心上。放下电话,窗外暮色四合,远方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她挺直了微僵的脊背,胸腔里激荡的已不是犹豫,而是被点燃的、近乎悲壮的斗志——那就去扛吧!扛起这名为“选择”的重量,一步一步,走向那“海阔天空”。
开学日,晨光熹微,清冽的空气里已有肃杀秋意。唐雨沐抱着厚厚一摞新旧教材,踏进陌生的教室。大二同学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带着好奇、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无声地扎在她身上。她寻了个后排角落坐下,摊开书本,仿佛竖起一道无形的壁垒。讲台上教授的声音洪亮,但那些陌生的中医术语——“藏象”、“经络”、“气血津液”——如同湍急的暗流,裹挟着她,几乎窒息。课间,前排传来同学轻松的谈笑,讨论着昨晚的球赛或新剧,那些声音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遥远的山涧传来。她低头,指尖用力划过书页上晦涩的“五行生克乘侮图”,指甲在纸面留下微白的印痕。喧嚣是他们的,她只拥有这片需要奋力泅渡的、沉默的苦海。
这苦海的浪头,在周末的国医堂拍打得最为猛烈。深秋的北京,风沙是常客。闹钟在凌晨四点五十分刺破寂静,窗外仍是浓稠的墨黑。唐雨沐挣扎起身,囫囵吞下几口冰冷的馒头,便裹紧外套冲入黎明前的寒风里。风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生疼。空荡无人的公交站台,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她伶仃的影子。辗转三趟公交地铁,车厢摇晃如浪中小舟,胃里空空如也,泛起酸水。当国医堂古朴沉静的门楣终于映入眼帘时,天色才刚透出蟹壳青。
诊室里却另有一番天地。药香沉郁,缭绕不绝,仿佛能渗入灵魂的皱褶。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端坐如钟,指下脉象,便是千军万马的战场。她屏息凝神,看那枯瘦的手指搭在病人腕间,如搭着命运的琴弦。“望闻问切,”老先生的声音苍老却字字千钧,回荡在弥漫着草木精魂的空气中,“‘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察毫末于未萌,方为上工。”一次,老先生示意她近前,将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一位老妇人枯瘦的腕上:“静心,指下寻微。”刹那间,指腹下那细若游丝却顽强搏动的生命之流,带着某种古老而温暖的韵律,穿透了奔波的疲惫和沙尘的粗粝,直抵心尖。那一刻,所有的饥寒与辗转,都在这无声的生命脉动里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报偿。窗外风沙依旧,窗内,她的心却像被熨帖过一般,沉静温润,仿佛触摸到了某种不朽的源头。
深夜的宿舍是另一重道场。室友早已沉入梦乡,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唯有唐雨沐书桌上的台灯,固执地亮着一小片昏黄的光域。摊开的《伤寒论》泛着古旧纸张特有的微黄光泽,那些佶屈聱牙的条文——“太阳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在灯下如同艰险的礁石。困倦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用竹签撑开。她起身,用冷水狠狠扑打脸颊。镜中人影模糊,眼下是浓重的青影。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在书页上投下几道惨淡的银痕,像无声的叹息。她怔怔望着那月光,恍惚间又置身于高三那个同样孤寂的夜晚,也是这般绝望,也是这般寒冷。那时,是欧阳老师的声音穿透黑暗:“‘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此刻,这诗句无声地在心底流淌,虽然她并非男儿,但这灯火,这时辰,这咬牙挺住的决心,古今又有何异?她坐回灯下,重新埋首于那片艰涩的墨海。夜正长,路也正长,而她的脊梁,在台灯的光晕里挺得笔直。
日历在书山卷海中一页页撕去,朔风终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宣告深冬的君临。期末考试结束后的那个雪夜,唐雨沐独自走出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雪不大,却细密,无声地落在校园小径两旁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她微微发烫的额前。空气清冽刺骨,吸一口,肺腑都像被冰水洗过。手机屏幕在幽暗的光线下亮起,系统成绩查询页面赫然显示:大二专业课,总评第九;补修的大一课程,大多数也是优秀。
“成了!”她对着漫天飞雪,无声地呐喊,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心头那块压了整整一学期的巨石轰然滚落,激起的不是狂喜的巨浪,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近乎虚脱的轻松与暖意。这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竟奇迹般地抵御了周遭的严寒。雪片落在她微扬的脸上,带着沁人的凉意,却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像温柔的触摸。“山是一步一步登上来的,船是一橹一橹摇出去的。”这句朴素的老话,此刻在胸腔里共鸣出最深沉的回响。她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幕,雪花旋转着落下,像无数洁白的信笺,宣告着一个阶段的凯旋。
庆功的火锅店热气蒸腾,红油翻滚,辛辣的香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拉姆、佳慧和几个原中药专业的伙伴围坐一团,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几杯果汁下肚,气氛愈加热烈。
“唐大夫!快,给我们悬丝诊个脉呗?”拉姆笑嘻嘻地把手腕伸到唐雨沐面前,一脸促狭。
佳慧也跟着起哄:“对对对,看看我们这位未来的大国手手艺如何了!”
唐雨沐拗不过,笑着瞪了他们一眼,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拉姆手腕寸关尺上。喧闹瞬间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都好奇地盯着她。片刻,她收回手,故意板起脸,学着老先生的腔调:“脉象濡弱,舌苔想必偏白。这位‘壮士’,脾虚湿困,冷饮冰糕,务必忌口!”
拉姆夸张地捂住胸口:“哎呀!神医!连我偷吃冰淇淋都知道了?太可怕了!”众人哄堂大笑。
接着轮到佳慧。唐雨沐凝神片刻,指尖感受到那脉搏跳动的力度和速度。“嗯,关脉洪数有力,”她沉吟道,“胃火亢盛。拉姆,看来你俩是冰火两重天啊。少吃辛辣,饮食宜清淡温润。”
“得令!”佳慧抱拳作揖,一本正经,“谨遵唐大夫法旨!”
看着昔日同窗们信赖而玩笑的眼神,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成就感与责任的暖流包裹住唐雨沐。这柔和的暖意,远胜于火锅的滚烫。原来全力以赴的跋涉,终能赢得尊重和认可,哪怕只是朋友间带着戏谑的肯定。
散场已是深夜,雪停了,地面铺着薄薄一层银白。回到冷清的宿舍,暖气的微响是唯一的陪伴。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妈妈熟悉而温暖的声音立刻传来。
“妈,”唐雨沐的声音带着轻快的疲惫,“考得挺好的……嗯,都挺好。不过……我可能晚几天回去。”
“啊?学校还有事?”妈妈的声音有些意外。
“想再去国医堂跟几天诊,机会难得。还有些专业书想再捋一遍,另外……”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想找准备考研的师姐取取经,心里……得有个谱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是母亲带着笑意的理解和叮嘱。放下电话,宿舍里更显寂静。窗外,雪后初霁,月光清冷地洒在对面宿舍楼的窗棂上,反射着幽幽的寒光。保研,还是就业?这两个巨大的问号,如同月光下悄然浮现的冰山,轮廓初显,沉甸甸地压向刚刚喘过一口气的心房。未来更广阔的航程已在薄雾中显露轮廓,新的风暴似乎正在更远的海域酝酿。她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燃烧后的余烬,蕴藏着再次燎原的火种。
台灯的光晕安静地圈住书桌一角,摊开的《黄帝内经》翻到《素问·四气调神大论》篇,泛黄的纸页上,“春三月,此谓发陈”的墨字旁,静静躺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如刻,那是去年深秋从家乡小院拾来的纪念。窗外,是北京城永不沉眠的呼吸,车流的微光在远处流淌成无声的河。唐雨沐的目光掠过书页,望向那片流动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杏叶清晰的脉络。
这大二的日子,是踩着荆棘的舞步。每一个披星戴月的清晨,国医堂里弥漫的药香是她的晨祷;图书馆闭馆的铃声,是送走又一段被知识填满的时光的晚钟。累吗?筋骨深处沉淀的酸楚从未真正消散。然而,当老先生枯瘦的手指引导她感知生命之流的刹那,当晦涩的经文在反复研磨中豁然开朗的瞬间,当期末榜单上名字高悬的黎明……那些奔涌而出的、近乎灼烫的快乐,足以将所有的沉重淬炼成轻盈的翅膀。
欧阳老师那句“负重前行”的箴言,此刻咀嚼起来,竟如一枚回甘的橄榄。她轻轻合上书卷,指尖停留在那片小小的银杏叶上。未来如同窗外深沉的夜,保研与就业的岔路隐没其中,而更深处,那抹无法言说、亦不该言说的情愫,是她心底最幽微的星火,只在无人时静静燃烧。前路或许山重水复,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她血脉里奔涌——那是跋涉过陡峭山路后,双脚踏上坚实土地的笃定。
她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带着冬夜特有的寒意,却让她精神一振。轻轻拈起那片银杏叶,对着灯光凝视它金黄的、永不褪色的坚韧。